第52章暖色（1 / 1）

挂了视频通话，路洵星心里乱得很，不知道该如何向季余开口。他既怕直接说会让季余误会他和季岩东一头，更加厌恶他；又怕什么都不说，季余根本不愿理会他，致使无法转交如此重要的遗物。

他惴惴不安地拨通了号码，季余过了很久才接起。

“季余……”路洵星涩然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季余的声音里含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怒意，“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对不起……”路洵星脱口而出，然后扇了自己一巴掌，“我有件东西要给你，我们可以线下见一面吗？”

季余没有回答，路洵星愈发慌乱起来：“是真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件东西！我没有骗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近乎嗫嚅，“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去找你，好吗？”

季余直接挂断了电话。

路洵星望着暗下去的屏幕怔忪发呆，还没缓过神来，又接到了季冰鉴的来电。

“阿星。”季冰鉴的声音有些哑，“我父亲，他找过你了吧？”

路洵星直言：“是，为了项目渠道的事。”

季冰鉴道：“那是他的主意，我并不赞成。我如今在季家还算说得上话，我父亲就是想做些什么，也要考虑我的想法。我会去和他谈，极力阻止季家插手celestial和我哥的合作。”

路洵星道：“好，我也和我姐姐谈过了，celestial那边持保留意见。”

季冰鉴轻轻嗯了一声，又道：“我知道季家亏欠我哥很多，我也不想再扰乱他。我最近太忙了，我父亲做的事，我真的完全不知情。阿星，你不要有心理压力，我父亲只是让你传话，那是他的责任，不是你的。”

“阿冰，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的，我相信你。”路洵星顿了顿，忍不住道，“……那也不是你的责任。”

季冰鉴沉默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说：“以前很多事，只要没有挑明，我都装作不知道。我以为，只要面子上圆满无缺，就能自欺欺人、得过且过地过下去。但我毕竟是人，一场戏演了那么多年，我也觉得有些没劲了。”

路洵星轻声道：“所以即使你的手没有受伤，你也不会成为音乐家。”

“是啊，我甚至长舒了一口气，因为又多了一个无法坚持的借口。”季冰鉴轻轻地笑了一下，带着某种清醒的自嘲，近乎残忍地锐利剖析着自己，“我一直活在既定的轨道上，假装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兄友弟恭。但是这次，我会站出来反对我的父亲，真的。”

路洵星道：“其实没有那么难的，你只需要跟随你的心……活一次。”

“我以为你会第一时间联系我，找我帮忙，甚至跟我抱怨我父亲。”季冰鉴的语气平静，但路洵星可以听出里面小小的失落，“可是你没有。”

路洵星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鼻尖：“我忘了。”他讷讷想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屏幕上一条消息亮起：

【下午六点，思絮楼下咖啡馆。】

“我突然有点事，先挂了阿冰！”路洵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纠结情绪，只得快速又恳切地补充了一句，“你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不想让你为难。”

来不及细想季冰鉴的话，路洵星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度秒如年地等待着和季余的会面。

他既紧张，又期待，又惶然，害怕季家的那些糟心事会让他们之间本就飘忽的氛围变得更加惨淡，更害怕这次见面，最终像那个雪夜的告别一般，落得无话可说的沉默收场。

季余向来是一个很守时的人，五点五十五分，他准时来到了咖啡馆门口。隔着玻璃，他看到路洵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支着脑袋冥思苦想，眉头紧锁，还不时唉声叹气。

他径直走到了桌前，路洵星才骤然回神，下意识将手中摩挲许久的木盒往后一藏，随即又递到他面前，声音有些发紧：“这对翡翠耳环……你还认得吗？”

季余的目光有一瞬空茫。

他自然认得这对耳环。母亲并没有什么值钱的首饰，可这种翡翠的成色，一看便知远非她能负担。她从来没有戴过，也未拿出示人，季余还是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才在首饰匣最底层发现了它的存在。那时他便知道，这是那个人送给她的。

他收回思绪，坐在了路洵星对面：“是季岩东给你的吧？”

路洵星惊讶地抬起头，然后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飞快地瘪了下来：“……是。”

“你见过他了？”季余嗤了一声，“季岩东让你来劝我？”

路洵星张口结舌，只能点了点头。季余的目光顿时冷到极点：“所以呢？阳光正义的小路总，乐见一场冰释前嫌的父慈子孝戏码，以满足你多余的成就感和廉价的团圆喜好？”

路洵星一向知道季余言辞锋利，毒舌起来更是毫不留情面，但季余几乎没有这样对他说过话，他霎时有些发懵，反应了许久才匆匆解释道：“我没有，我只是想把你妈妈的耳环还给你，但我没有答应他任何事……”

季余打断了他：“celestial已经开始和季岩东接洽渠道合作，你不知道？”他挑起眼审视着路洵星哑口无言的模样，漫不经心地讥讽道，“还是你想说，季岩东只是单纯好心，而你闲得没事，转行当同城快送了？”

路洵星呆了半晌，才露出有些受伤的表情，低低地道：“我只是以为，你会想要留下它而已。如果你不需要的话，我还回去就是了。”

“不必了。”季余抬手按住耳环，冰凉的玉石硌得指腹微微发疼，“既然是我妈妈的东西，我才是这个世上唯一有资格替她保管的人。请你转告季岩东，还有ayla总，这件事我绝不会答应，如果celestial要因此中止合作的话，悉听尊便。”

他说完这句话，起身准备离开。

路洵星突然伸手，指尖微颤、却又异常坚决地捉住了他的手腕：“你可以恨我，可以不要我，但你不能这样误会我。”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黯淡下来的眼睛，“我不会站在季岩东那边，也不会偏向任何人……我永远只站在你身边。”

季余淡淡甩开他的手：“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永远’可言吗？”

路洵星如同被冰雨兜头浇下，冷得连骨髓都寸寸冻结。他张了张嘴，喉咙被冰碴堵住一般，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刺痛：“是我失言了，抱歉。”

季余忍无可忍，回过头来，语气里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道歉？”

路洵星低下头，无措地说：“可是除了这些，我不知道还能和你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想听的。”

季余略显不耐，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倾，靠在身后的桌沿上：“我早就说过，你没有对不起我，所以不用弥补什么。你也没有做错，所以不必整天把道歉挂在嘴边。我不评判你的感情，但爱一个人，大可不必如此卑微。”他停顿片刻，直白地反问，“这样拖泥带水、不上不下地吊着，你不觉得，很没意思吗？”

“……”

他没有等路洵星的回答，甚至没给他留下一丝思考或喘息的机会，只是很快地接着说了下去：“你想放手，你想成全，那就大大方方断个干净，别再招惹我，干脆利落地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你过不去这道坎，觉得此生非我不可，那就拿出点破釜沉舟的魄力，堂堂正正追求我。左右不过是再被拒绝一次，反正结果也不会更差劲了。”

路洵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极慢极慢地抬起眼睫，仿佛这个轻微的动作耗尽了全身力气。视线所及之处，季余已经转身，正朝着咖啡馆门口走去。

夕阳恰好从玻璃外斜照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带，将空间分割成明暗两界。季余不偏不倚地步入了那片暖光里，留下一个让路洵星心头颤动的、充满未知的轮廓。

门轻轻合拢，那道身影已没入街景，但他的视网膜上却还残存着清晰的视觉暂留——仿佛那人依然站在光里，连衣角的弧度都分毫未变。

路洵星眨了眨眼，才发觉暮色如融化的蜜糖，已无声地越过了那道光影的分野，而后缓缓铺展开来，又将他温柔地笼在朦胧的暖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