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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1 / 5)

寒夜故人携刃至,暖村新铺纳福来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两下,将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柳时安放下碗筷,指尖还沾着温热的汤渍,就悄悄挪到门侧,借着窗纸上那处漏风的破洞往外瞧。

这破洞是前几天下冻雨时,张婆婆怕窗棂受潮捅开的,没成想此刻倒成了观察院外的好帮手。

月光清冽如银,把院门外的道路照得透亮。

那里立着两个身影,前面那人裹着件磨出毛边的灰布披风,风一吹就露出里面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短褂,肩上挎着个鼓囊囊的粗布包,绳子勒得肩膀都往下塌了些,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件不合身的厚棉袄,怀里紧紧抱着个用油布缠了三圈的木盒,冻得鼻尖通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沫,却半点不肯松手。

“谁在外面?”裴惊寒的声音沉如洪钟,手已经顺手抄过门后的柴刀,刀身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下午回来时他特意将院子的柴门加固过,还在门轴处抹了新油,寻常毛贼别说进门,连靠近都得掂量掂量。

门外的人闻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沙哑,字字清晰有力:“在下赵虎,敢问柳时安公子是否在此处?深夜叨扰,实属情非得已,还望容我进屋细说。”

“赵虎?”柳时安浑身一震,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记忆的闸门。

父亲柳知府帐下,那个总在练兵场帮他捡箭、手臂上带着一道月牙形刀疤的亲兵叔叔,不就叫赵虎吗?

当年父亲被诬蒙冤,府里的人树倒猢狲散,唯有赵虎揣着状纸去京都叩阍鸣冤,最后被打了二十大板,逐出京城,从此便没了音讯。

他原以为赵叔早已不在人世,没承想会在这样的寒夜听到这个名字。

他快步冲到门边,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门闩又顿住,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您……您可有凭证?”

深夜荒村,不明身份的人到访,纵使心里激动,也不得不谨慎。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接着是硬物碰撞木门的笃声:“公子请看,这是当年柳大人亲赐的玉佩,背面刻着‘柳’字,与公子手中的应是一对。”

柳时安连忙点亮桌上的油灯,用袖口擦了擦门缝的积雪,凑过去细看。

借着跳动的火光,果然见一块青色玉佩嵌在门栓对应的槽口上,碎片边缘刻着的‘柳’字笔锋刚劲,与他贴身存放的那半块玉佩严丝合缝。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拉开门闩,寒风裹挟着雪沫瞬间涌进院子,灌得他一哆嗦。

赵虎踉跄着跨进门,身上的披风扫落一地雪屑,刚要弯腰行礼就被柳时安死死扶住。

灯光下,柳时安才看清他的模样。

鬓角已染满霜白,比记忆里深了许多的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原本挺拔的肩膀也因常年劳作微微塌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像当年在军营时那样炯炯有神,透着股不服老的韧劲儿。

“公子,可算找到您了。”赵虎的声音哽咽,浑浊的眼泪顺着刀疤滑落,砸在胸前的披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上个月回青州府衙办户籍,才从当年的老同僚口中得知柳大人的冤屈已平,更打听着您在杏花村安身。我连夜辞了帮工的活计,带着犬子往这儿赶,走了足足二十天,总算追上您了。”

他侧身拉过身后的少年,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这是犬子赵晨敬,自小听我讲柳大人的故事,也跟着我练过几年拳脚,算不上什么本事,倒能帮着打打杂。”

赵晨敬立刻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拱手礼,声音清脆如铃:“晨敬见过时安公子,见过各位。”

他怀里的木盒被抱得更紧了,小脸冻得通红。

张婆婆连忙往炉子里添了块干柴,把暖手的布包塞进赵虎父子手里,布包是她用旧棉袄改的,填着厚实的棉絮:“快进屋暖和,这大冷天的赶路,冻坏了吧?我去给你们煮个面条,再盛碗鸡汤。”

进屋坐下,赵虎捧着滚烫的粗瓷碗,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慢慢道出这些年的经历,当年被逐出京城后,他拖着伤腿隐姓埋名在辽金省附近的小村落定居下来,靠给人打猎、做帮工糊口,这些日子从没放弃打听柳家后人的消息。有好几次听说有人像柳时安,赶过去却都是空欢喜,直到上个月才拿到确切音讯,连过冬的棉衣都没顾上买,就带着攒下的东西动了身。

“当年柳大人在乱军之中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替我挡了那致命一刀时,我就对天发誓,此生定要护柳家周全。”赵虎用袖口抹了把脸,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后来大人蒙冤,我去京都鸣冤被打了二十大板,遣回辽金时差点没挺过来,全靠想着要找到您,才咬着牙活了下来。如今见您安好,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裴惊寒闻言神色一肃,他往赵虎碗里添了勺热汤:“赵叔,您这些年受苦了。往后在杏花村就安心住下,时安有我们照看,如今再加上您,更是如虎添翼。”

赵虎连连点头,又拍了拍赵晨敬的后背,示意他打开木盒。

木盒里铺着磨得发亮的红绸,整齐摆放着半块玉佩、一把短刀和几锭用蓝布包着的银子。

“这玉佩是柳大人当年给我的信物,说见玉如见人;短刀是大人亲赐的,我带着它打猎防身,从没离过身;银子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不多,却够给公子添些衣物。”

柳时安看着那半块玉佩,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下,“赵叔,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银子我不能要。”

他把银子推回去,“您带着晨敬奔波不易,这些钱留着做过冬的盘缠,再给晨敬添件新棉袄。”

“公子这是驳我面子。”赵虎急得拍了桌子,震得碗碟都叮当作响,“当年柳大人救我时,何曾想过回报?我这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却知道‘一诺千金’四个字。您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这把老骨头没用了,帮不上您的忙。”

裴寂连忙打圆场:“赵叔您别生气,时安是怕您手头紧。要不这样,这银子算我们借您的,等豆腐铺开张赚了钱再还您,您和晨敬就先在村里住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得整齐的账本,翻开其中一页摊在桌上,“我刚核完开铺的账目,盘铺面的钱、买磨具的定金都已结清,现在就差些零散开支,您这银子正好能解燃眉之急,咱们算明账,日后一分不少还您。”

刚端着鸡蛋汤面进来的张婆婆也跟着附和:“就是这个理。咱们杏花村虽小,但邻里和睦,多两个人更热闹。赵兄弟你懂武艺,往后铺子开张,有你帮着照看门户,我们也更放心。晨敬这孩子看着就机灵,正好和我孙儿做个伴。”

赵虎这才松了口气,接过张婆婆递来的鸡蛋汤面,夹了好几筷子,烫得直哈气都舍不得松口。

赵晨敬则捧着碗小口喝着鸡汤,时不时偷偷打量柳时安,眼里满是敬佩,父亲总说,柳公子的父亲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如今见柳时安温文尔雅,对人谦和,更觉所言不虚。

“对了赵叔,”柳时安忽然眼睛一亮,从布包里掏出铺子的草图铺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光指给赵虎看,“您看,我们盘下了镇东头的铺面,临街又近水源,做豆腐再方便不过。还有,我们打算明日先去西坡给恩师和苏先生培土立碑,紧跟着就去装潢铺子,后日就请村长帮忙挑个吉时开张。”

裴寂立刻接话,手指点在账本的立碑物资一栏:“时安说的立碑事宜,我早有准备。镇上杂货铺的王掌柜是我熟客,香烛、纸钱、供果都已订好,算下来比市价便宜一成,明日我和晨敬去取,顺便把给先生们的碑帖也买回来,我选了上等的宣纸,字迹拓在上面更清晰。”

他顿了顿,又翻到下一页,“还有装潢铺子的材料,石灰、油纸、钉子都列在单子上,我托镇上的李木匠帮忙代购,明日他会一并送到铺子里,省得我们跑冤枉路。”

赵虎俯身盯着草图,粗糙的手指顺着铺面的轮廓细细摩挲,眼里满是欣慰:“好地段,好打算。立碑是该隆重些,我和晨敬力气大,明日一早就去山上砍些结实的松木做碑座,保证选那向阳处长的二十年以上的老松,木质紧实,经得住风吹日晒。”

他抬头看向裴寂,“我砍完松木就去铺子里帮忙,钉木板、搭架子的活我熟,当年在军营里盖过营房、管过粮草,这些都是拿手好戏。”

裴惊寒也凑过来,指着草图一角笑道:“我已经跟镇上的木匠说好,明日就把定做的豆腐框和压石拉到铺子去。赵叔您在军营里管过粮草,熟悉木料好坏,正好帮着看看做工地道不地道。另外我还托猎户队的叔伯兄弟留了些干净的兽皮,铺在铺子的长凳上,客人坐着暖和,也显得咱们实在。”

“我明日也去铺子里帮忙。”赵晨敬放下碗,脆生生地说,“我能帮着扫地、擦桌子,还能去井边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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