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 / 2)
诗赠风骨承期许,言及旧案露实情
苏文远眸中精光一闪,似已洞穿裴寂的心思,当即抚须笑道:“后生不必介怀,我此番远赴榆林镇,一来是为避京中漩涡,二来便是周兄在书信中屡屡提及你,说你策论字字铿锵有风骨,唯独诗词一道尚欠打磨,故而特意将我珍藏的《诗品注》与《骚选》带来了。”
他将怀中两卷线装书轻轻递上,封皮已被岁月磨得微卷发白,边角处甚至泛着毛边,显然是常年置于案头、反复翻阅的珍品。
“这《诗品注》专讲诗词的风骨与意境营造,《骚选》里则有我当年逐字批注的格律要诀。你若能将这两本书读透,日后落笔写诗,便不会再像如今这般缚手缚脚了。”
周文涛在旁补充,语气中满是推崇:“苏兄当年在翰林院,曾奉旨主持编修《御定唐诗》,对诗词的见解堪称当世一绝。不少新科进士恃才傲物,写诗常犯格律硬伤,都是他逐篇订正,毫无半分架子。他此次前来,半为避祸,半为扶你一程,你当好生珍惜。”
裴寂胎穿而来,对古时诗词的平仄格律向来一知半解。即便受教于周文涛多年,每逢先生布置诗词作业,他仍是绞尽脑汁,写出的句子总免不了直白生硬,少了几分蕴藉之美。
此刻听闻二人言语,心中疑云散了大半,双手接过那两卷沉甸甸的古籍,指腹抚过泛黄纸页上的细密纹路,眼眶竟微微发热。
他因诗词短板暗自自卑的心思,先生竟一直记在心上,还特意托故人远道送书。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头:避京中纷扰?据他所知最大的案子便是柳知府蒙冤下狱一案。苏先生此时离京避祸,难道与这桩案子有关?
他不敢贸然追问,只得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多谢苏先生厚赠,学生定当日夜研读,绝不辜负先生与周先生的期许。”
苏文远摆了摆手,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几上那篇《论民生之根》的草稿,当即俯身细看。片刻后,他指着‘民心者,国之根也’一句,朗声赞道:“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洞见,难怪周兄对你赞不绝口。诗词不过是文辞点缀,胸中风骨才是根本,你不必为这点小短板过度焦虑。”
说罢,他转头看向周文涛,眼神瞬间变得郑重:“周兄,关于咱们先前书信中提及的要事,可否借一步详谈?”
周文涛神色一凛,对裴寂吩咐道:“你在此处将策论的承段完善妥当,我与苏兄去内间议事。”
话音落,便引着苏文远掀帘入内。
待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后,裴寂深吸一口气,将两卷古籍轻轻搁在案角。指尖在《诗品注》的封皮上稍作停顿,便重新握紧狼毫。
先生既有吩咐,此刻绝非沉湎心事之时,唯有将策论写得尽善尽美,才算不辜负这份期许。
案上的《论民生之根》刚写开篇,他顺着周文涛此前提点的‘用据要活’思路往下铺陈,笔尖落纸,墨痕舒展:“去岁陕西省大旱,赤地千里,饿殍渐现,唯周县周家庄仓廪充盈,民无饥色。盖因庄首早年间力排众议兴修谷仓,岁岁劝农储粮——此非空谈‘民以食为天’,实乃以实干筑牢民生之根也。”
写得入神,先前因苏文远到来而起的纷乱心思渐渐沉淀,忽的,他笔尖一顿,在‘实干’二字旁添下一行小注:“民之信,生于官之实;国之安,系于民之安。”
此后便提笔疾书,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清晰的字迹。偶有卡壳,便翻开苏文远带来的《骚选》,从古籍的字句间寻觅炼字灵感。
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纹路依旧清晰,想来是苏先生当年研读时随手夹入的。墨香混着草木的陈腐气息,将他心底的浮躁彻底抚平。
与此同时,内间八仙桌旁,周文涛已为苏文远斟上一杯热茶。
茶烟袅袅升腾,将两人凝重的神色晕染得愈发模糊。
苏文远呷了口热茶,醇厚的茶味却压不住眉宇间的焦灼。他将茶杯重重顿在八仙桌上,瓷杯与桌面相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内间格外刺耳。
“周兄,我离京前,柳府旧部冒死传来消息,说护卫已带着时安往榆林方向逃了。可我在镇上盘桓三日,聚贤茶肆、悦来客栈这些约定的落脚点全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与柳知府柳文渊本是至交,当年科举的盘缠便是柳文渊所赠;而周文涛算是柳文渊的半个恩师,昔年柳文渊在京求学时,多得他悉心教导,两家自此往来不绝。
周文涛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眉头拧成一道深川:“我已让书铺伙计暗中打听,凡是近期收留过带伤少年的农户、医馆都问遍了,都说没见过额间有朱砂痣的。赵承业的人已经查到邻县,再找不到时安,怕是……”
话到此处,他戛然而止,未尽的担忧却如寒雾般弥漫开来。
苏文远何不知晓他的担忧,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画像,摊在桌上,“柳兄一生刚正,若他仅存的哥儿落进赵承业手里,咱们这些故人,还有何颜面见他?”
画中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额间那颗朱砂痣格外醒目,正是柳时安。
“这是我按旧部描述画的,可榆林镇周边村落星罗棋布,咱们人手有限,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
周文涛目光落在画像上,指尖轻轻拂过少年的眉眼,语气沉重:“赵承业的人是冲着那本账册来的,他们要的是斩草除根。时安若是藏在镇上,目标太大;若是躲进乡下,又怕遇上盘查的锦衣卫,前几日我听说,东头茶馆来了几个生面孔,说话带着京腔,十有八九是赵承业的眼线。”
“眼线?”苏文远脸色一沉,“这么说,他们也查到榆林来了?”他起身踱了两步,青布长衫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不行,不能再等了。明日我就去周边的杏花村、荷叶村庄这些村落打听,哪怕翻遍每一寸土,也要把时安找出来。”
“杏花村?”周文涛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臂,“那个村子偏,村民大多是猎户和农户,性子憨厚,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不过我记得,裴寂就是杏花村的,他今日来上学时,没提过村里有陌生少年。”
苏文远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周文涛:“裴寂?你说那个策论写得极好的后生?他若是杏花村人,或许能帮上忙。只是……”
他话锋一转,“咱们还不清楚他的底细,柳家的事凶险,若是贸然把他卷进来,怕是会害了他。”
周文涛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裴寂这孩子我看着长大,他虽年幼,却比同龄人沉稳得多。上次我提到梅同知的为人,他眼神里满是敬佩,绝非趋炎附势之辈。再说,他诗词虽弱,却心怀民生,这样的孩子,值得信任。”
外间的裴寂正写到‘国之安,系于民之安’,笔尖刚落,便听见内间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只是门窗紧闭,声音模糊得像隔了层雾,连杏花村这样的字眼都只捕捉到个尾音。
他愣了愣,随即失笑,先生们议事,自有分寸,自己这般胡乱揣测,反倒失了求学的本分。他摇了摇头,重新将注意力落回策论上,用镇纸压住微微卷起的纸边,开始逐字修改语句。
内间的谈话还在继续。
苏文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周兄信他,那我待会便借着指点他诗词的由头,探探他的口风。若是他村里真有可疑的少年,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他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卷漕运贪腐的密档,“这是我冒死抄录的证据,只要找到时安,拿到赵良卿的亲笔账册,咱们就能联名上书,把赵承业这伙阉党的罪行公之于众。”
周文涛接过密档,小心翼翼地塞进书架后的暗格:“此事万万不可声张。赵承业的眼线遍布镇上,咱们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裴寂那边,我先去试探,你安心在书铺暂住,别露面太多。”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寻人的细节,才掀帘走出内间。
裴寂听见动静,恰好写完策论的收尾,他放下毛笔,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苏文远身上,带着几分求学的恳切。
周文涛看了眼案上的策论,满意地点点头,对苏文远道:“苏兄,你看裴寂这篇《论民生之根》,筋骨是有了,就是文辞上还欠些打磨,正好你今日得空,指点他一二。”
苏文远应了声,走到裴寂的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他先前写的诗词草稿,那是一首应景的《早秋书怀》,字迹工整,却显得有些生硬,‘露沾阶前草,风动案头书’这样的句子,直白得如同记账,毫无诗味。
“后生,你这诗,把‘早秋’的景都写全了,但少了‘怀’的意。”苏文远指着‘露沾阶前草’一句,语气温和,“你试试把‘沾’换成‘濡’,‘濡草’比‘沾草’更有湿意缠绵的感觉;再把‘风动案头书’改成‘风翻案上书’,一个‘翻’字,是不是就有了秋风的灵动?”
裴寂眼睛一亮,连忙拿起笔在草稿旁批注,口中念道:“露濡阶前草,风翻案上书……确实比先前有味道多了。”
他抬头看向苏文远,好学问:“先生,我总觉得写诗词时,要么词不达意,要么太过直白,不知该如何改进?”
“这便是意境与炼字的功夫。”苏文远从案头拿起那本《诗品注》,翻到‘情景交融’的篇章,“你看钟嵘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写诗不是堆景,是要把自己的心思藏在景里。比如你写早秋,若想起村里的收成,便可加一句‘稻陇黄初透,心随雁影舒’,既点了秋意,又藏了对农事的牵挂,这样诗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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