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心理医师:最后一个病人(一)(5 / 10)
也许会在二十五岁以前病故的命运并不能阻止我生下来就是个快乐的小孩,我的快乐充满感染力,以至于沉默阴郁的小林,在抱我的时候,被我一阵大笑后吹出的鼻涕泡逗乐了。那是小林,或者说季唯,来我家后第一次笑,也是他在我家待的六年中为数不多的开心时刻之一。
季氏几代经商,积累的财富到了父亲这一代达到了顶峰。即使父亲是个废物,我们一家子都是残疾,也能衣食无忧过一辈子。他缺乏经商的才能,家族企业全权交给别人打理,自己闷在家里画画。
他虽然在经商上庸庸碌碌一事无成,但在绘画上天赋颇高,在文艺界享有盛名,每有新作必定引起轰动。办画展、入美协、在美院做名誉教授,这些能增加名望的事他一件没落下。
季氏的产业中他唯一感兴趣的,莫过于星海福利院这个慈善机构了,每年都要耗费大笔资金支持其运营。福利院只投入无产出,看样子是个只赔不赚的买卖,但父亲却乐此不疲。
直到季氏宣告破产,星海福利院被金融大鳄倪姓商人接管,最后又闹出残害孤儿、贩卖人体器官的丑闻,人们想起那个一心扑在艺术与慈善上的废物继承人,才恍然大悟,原来看起来软弱可欺的人,内心居然藏着滋生阴暗的角落。
父亲与臭名昭著的星海福利院的牵扯,并不在当时的我的操心范围内。从小所有人都说我活不久了,为我短暂的生命唉声叹气,但我自己却不以为意,该吃吃、该喝喝,该玩该闹的一个也没剩下。
父亲对子女管教严厉,唯独对我例外,加诸我身上的可悲命运反而成了我打破枷锁的工具,让我能不受束缚,自由任性地长大。
季唯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年少时便显露超出年龄的智慧与体魄,记忆力极好,学东西飞快,别人哼哧哼哧数月才能掌握的东西,他默默学几天就会了。这世上任何需要天赋与长久强化记忆方能获得的技能——数学、英语、钢琴、游泳,对他来说根本连挑战都算不上。
最重要的是,他展露出的绘画天赋,令父亲欣喜异常。他亲自指导季唯画画,两人关在书房里一画就是一整天,令我与妹妹嫉妒不已,因为父亲的书房是从来不允许我们踏入的禁地。
父亲好像有意无意将季唯培养成季氏的接班人,时常带他出入各种社交场合。在我还流鼻涕、撒尿和泥的时候,季唯已经能站在父亲身侧,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大人模样,穿价格不菲的高定衣服,所闻所见都是成人世界的光鲜亮丽。
季唯的衣柜里有许多件昂贵的衣服,比我与才玉的总和还多。他的衣服总是很容易丢失或损坏,但父母从不批评他。他柜里的衣服越添越多,衣柜放不下,便干脆打通一间会客室,直接修了个衣帽间。
我跟才玉都喜欢季唯的衣帽间,玩躲猫猫时总往里面钻。那里宽敞又舒适,躲得时间长了,一不小心就会睡着,直到晚饭时间,负责抓鬼的季唯将我们一手一个提溜出去。
尽管备受重视与宠爱,但那时候混沌懵懂的我已经能看出,季唯在我家并不快乐。
我自然记得第一次看见他哭泣的情形。那是在我六岁、季唯十二岁那年冬天,一个大雪初晴的安静夜晚。
我从噩梦里惊醒后,不敢一个人在房间里待。我去找季唯,但他并不在房里。往三楼跑时,不经意间,我看见从父亲的书房里透出一线光亮。我走近,发现门是虚掩着,没有像平常那样上锁。
我轻轻推开门。里面没有开灯,但窗外的月色晴朗,月光落下来把书房里的一切都照得透亮。
我先看见了书房正中的那幅画,然后看见站在画前的季唯。画里画外都是他,场景是一样的夜晚,一样的月光,竟让我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画。
我至今对那幅画记忆犹新,画上的季唯是裸身的美丽少年,眼神迷离,姿态放松,皮肤与肌肉无一不匀称优美。
他像是文艺复兴时期宗教画中的美貌神祇,是神性与人性、男性与女性、纯洁与肉欲完美交融。我见过许多父亲的画作,其中没有比这幅画更好的,也没有比这幅画更罪恶的了。
那时候的我,自然看不懂这幅画,但我本能地感觉到,我的哥哥季唯在面对这幅画时并不开心。
“哥!”我轻轻叫他,但他并没有听见,直到我走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用自己两只小手紧紧攥住,他才反应过来,低头见是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不,他那时候没有在哭泣,但他的悲伤浓得我能嗅见它的苦味。我弄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拼命抓住他的手,我只懵懵懂懂地感觉到,如果我这时候不抓住他,他可能就会在自己过于浓重的悲伤里融化,变成一滩水消失在月光底下。
我抓着他的手,问他:“你不喜欢这幅画吗?”
他想了想,才回答:“这是一幅很好的画。”
“但你不喜欢它,”我固执地说道,“它让你不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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