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心理医师：最后一个病人（一）（7 / 10）

他沉默，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他是一条结冰的河流，我分明看见底下汹涌的浪涛，却凿不破冰面。“你还是像小时候，”他平静地开口，“脾气冲，说两句自己就急了。”

我的血凉了，渐渐松开双手，颓然败退。我们面对面坐着，他在医生的位置，我在病人的位置，相对无言好一阵。如果从窗外看，会以为里面正在进行一场有关救赎的神秘仪式，而实际上，他救不了我，我好像也救不了他了。

“哥，”我听见自己略带哽咽的声音呼唤他，“你恨爸爸吗？”

“没有季先生，就没有现在的我，”他依然避开正面回答，“季先生是我的恩人。”

我使劲眨着眼睛，但眼泪并没有如我所愿被憋回去：“那么，你喜欢我跟才玉吗？”

他愣住了，接着，目光闪烁，从结冰的壳子里透出一点难能可贵的温情。“你们是我的弟弟妹妹，我一生中最珍视的亲人。”他郑重地说着，语气里的真诚谁也挑不出毛病。我是宁愿相信他的，可相信他这件事原本就是艰难的。

于是我艰难地，缓慢地开口，问出了那个十几年来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哥。”

我抹了把眼泪，用平常那种轻松随意的语气问道：“是不是你杀了爸妈跟才玉？”

4

五年前，我大学三年级，在国内雇佣的私家侦探终于找到了季唯的线索。我立即请了个长假回国，按照私家侦探给的地址，直接飞去今明市。

那场火灾之后又过了十二年，我被母族的长辈接到美国养伤，而季唯音信全无。六年前他只有十四岁，没有监护人，没有财产，要在这世上存活下去谈何容易？所有人都说他已经死了，只有我不肯放弃，每年都要花大笔钱在国内找私家侦探，寻找季唯的下落。

我相信他没有死，他不是会轻易被命运打败的人。因此，当私家侦探的报告传到我的邮箱里时，对于他正好好活在这世上、并且已经结婚生女这一事实，我并不感到意外。

他改了名字，叫林继唯，现在今明市立医院工作，他的妻子名叫金依，刚出生不到一岁的女儿叫小晴。我在报告里找到了小晴的照片，小姑娘可爱极了，遗传了父亲的大眼睛，有意无意盯着镜头，眼中仿佛倒映出季唯的影子。

那一年的今明市，笼罩在一个外号叫“布谷鸟杀手”的连环杀人犯造成的恐怖氛围下。2011—2015年这四年间，他总共杀了二十三人，在犯罪率居全国榜首的今明市也是少见的穷凶极恶的罪犯。

这个连环杀人犯之所以会获得“布谷鸟”的外号，不只因为第一位受害者的尸体被发现在春季播种的季节，更因为他作案行凶时，会以家庭为单位挑选猎物。

他灭绝人性，没有丝毫怜悯之心。一旦下手，他会杀死一家所有人，包括父母与小孩，哪怕襁褓中的小婴儿、瘫痪在床的老人都不放过。但除了被杀死以外，也有证据显示，几个家庭中有孩子失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杀人后，他会在陈尸现场至少待24小时，食用被害人冰箱里的食物、看电视、洗澡，甚至在沾满鲜血的床单上睡一觉。

就像布谷鸟自己不建巢而把卵产在其他鸟类的鸟巢里，并且会恶意摔烂其他鸟蛋以保证自己的孩子得到足够的食物、被不知情的其他鸟类抚养长大一样。虽然对于鸟类来说，这是从进化中得来的繁衍技巧，而对于人类，则是不可饶恕的杀戮行为。

那是“布谷鸟杀手”活跃的最后一年，也是林继唯的小女儿出生的头一年。至于五年后我回国，加入抓捕“布谷鸟杀手”的专案组，每天操心着如何逮捕一个沉寂了五年、销声匿迹的连环杀人犯，就不是当时的我需要考虑的难题了。

我不能克制想见季唯一面的冲动。我想看他过得好不好，想抱抱我的小侄女，更重要的，我想问他一个积压在我心里十二年的问题。我不是要让他付出什么代价，只是想知道当年火灾的真相。

三天前我还在美国，三天后我已经站在了季唯家的门口。那是套中档住宅，小区周围环境不错，靠近今明市一所有名的小学，他恐怕是未雨绸缪，为小晴以后读书方便，才把家安在这里。

私家侦探已经打听清楚了季唯的上班及值班时间。他在市立医院的精神科工作，有病床要管，平常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我特意选了季唯上班的时间登门拜访，所谓近乡情怯，对于我，则是近故人情怯。

我没勇气直接去见季唯，只有先见见他的妻子女儿，看一看他生活居住的地方，为正式跟他见面做准备。

季唯的家在小区中靠后的一栋楼，一单元807，我顺利找到了他的家门口。我在在门外站了许久，久到被买菜归来的邻居大婶以狐疑的目光打量了好几眼，才终于鼓足勇气按响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