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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1 / 3)

听厉峥这般反问,邵章台眉宇间的愠色更浓。

他端坐于座椅之上,垂眸看着厉峥,轻捋一下胡须。姿态从容不迫,但语气间却也藏着不容置疑的掷地有声,“厉同知,此事到底不光彩,非要本官撕破脸才肯认?终归是同知德行有失,本官与本官女儿,皆为受害苦主。若真要撕破脸,本官也没什么可怕的。反倒是同知,需得担心官声。”

此事不光彩,他德行有失。这般几句话下来,将错全部推到他的头上,显然是占据更有利的地位谈条件。厉峥基本已经确定,邵章台应当是信了岑镜所言。且内容和晏道安上报的大差不差。

思及至此,厉峥一声嗤笑。

他斜靠在椅子上,手在桌下玩儿着左手食指上的玉戒,缓声开口道:“邵总宪此言差矣。当初她确实提过是你的女儿,可你不给自己女儿上户籍,本官查无此人,只当她是信口胡言,这才留在身边。这怕是……怨不得我吧?”

邵章台听罢厉峥这番话,眼微眯。

看来心澈所言为真,这一年来,她确实是被厉峥留在了身边。而厉峥此刻的诘问也有理有据,他没必要继续在户籍一事上同他纠缠。他今日的目的,也同此事无关。

思及至此,邵章台沉声道:“京中人人皆道,厉同知不沾女色,如今看来,倒是世人错看了。”

厉峥缓一眨眼,只道:“不沾你们这些文官送的而已。”

邵章台听至此处,目光从厉峥面上瞟过,提壶斟酒。最瞧不上的便是这些个鹰犬,历来如附骨之疽般附着在百官身上,颇为掣肘。

邵章台放下酒壶,接着道:“同知过去不知心澈乃我邵章台之女,多有欺辱,亦多亏欠。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无同知,本官女儿当初恐为歹人所害。也算是上天牵定的缘分。现如今,我女已然归家,我已准备将她记在嫡母名下。厉同知,也许是该为自己做下的事,承担后果,给心澈一个名分。”

厉峥低眉失笑。

他抬眼看向邵章台,“如此说来,邵总宪不仅不追究我,还打算将她以嫡女之名嫁于我?”

厉峥唇边笑意愈显,颇为认可道:“如此这般,她日后不必再为名声所忧,您得一个手握北镇抚司的女婿,我既得妻,又得官居二品,坐镇都察院的邵总宪为岳父。当真是三全其美,好棋啊……”

听厉峥这般说,此事基本已成。

邵章台将酒杯抬起,道:“厉同知,请。”

怎料厉峥却未抬杯,他只斜靠在椅子上,唇角勾着笑意,静静看着邵章台。

邵章台见此厉峥这般神色,眉微蹙,缓缓放下了酒杯。这桩亲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厉峥占便宜。他本就喜欢心澈,否则不会留她一年之久。若说从前他看不上心澈的身份,可现如今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女,嫁于他,既得妻又得正二品大员为岳父,此等大好之事,他还犹豫什么?还想蹬鼻子上脸不成?

厉峥开口道:“邵总宪就未想过,她在身边一年多,之前她数次提起让我带她去见你,可我始终不允,怎么最后这次,我就允了?”

邵章台头微侧,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眼露探问。

厉峥勾唇一笑,舌轻顶一下腮。他坐直身子,微微前倾,低声对邵章台吐出三个字,“玩腻了。”

当这三个字入耳,宛若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邵章台面上。“哗啦啦”一片脆响,桌上酒杯、酒壶、糕点菜碟等尽皆被拂去地上。

邵章台已站起身,他抬手指着厉峥,指尖都眼可见的颤抖,显然是动了真怒。邵章台咬着牙,字字清晰,斥道:“好生猖狂!敬酒不吃吃罚酒。厉同知私德不修,滥用职权,强逼良家女子,且看此等罪责若告至西苑,厉同知还坐不坐得这北镇抚司!”

说罢,邵章台拂袖离去。

“邵总宪……”

尚未走出几步,身后的厉峥忽地开口,邵章台驻足回首。

只见厉峥扶桌起身,他玩儿着食指上的玉戒,缓步朝邵章台走去。

厉峥在邵章台面前停下,他冲邵章台一笑,道:“邵总宪若当真是个能为女儿讨回公道的父亲,今日便不会在六必居同我相见。本官知晓,邵总宪坐镇都察院,若真被您弹劾,不死也得脱层皮。可是邵总宪您别忘了,本官手里有北镇抚司,行事可绕过三法司,连您也制衡不得。若您真要较量,且看是都察院的嘴皮子利,还是我诏狱的刀更快。”

四目相对之下,二人眸中皆露寒芒。

邵章台清楚,倘若此刻面对的人不是这条鹰犬,他便是必赢之局。都察院乃三法司之一,主监察百官、规谏皇帝、主持考核百官、参与廷推等职。这若是寻常官员,便是他手中的参与廷推之权,便足以让百官趋之若鹜。

他若是真决定要弹劾什么人,极易得到百官支持。尤其是弹劾厉峥这等锦衣卫高官,更是可得清流官员对抗朝廷鹰犬,匡正朝纲之名。

可麻烦就麻烦在,厉峥手握北镇抚司。

他最大的武器,是地位,是舆论,是文官的支持。可厉峥不同,他永远无法确定,锦衣卫手里掌握着百官哪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厉峥行走在黑暗里,皇权特许,可绕过三法司,直接抓人。有罪还是无罪,全凭他一句话。他行事要走程序,可厉峥无须走程序,绝境中一剑封喉也未可知。

他若要动厉峥,须得先寻找罪证、串联同僚、制造舆论,在伺机上奏,这个过程中,厉峥必会疯狂反扑。而厉峥要动他,只要皇帝允许,得到授权后,便可立即实施抓捕,至于罪名……他大可网罗编织。

他同厉峥,一个在明握有都察院,一个在暗握有北镇抚司。若要斗,输赢难定,但势必你死我活。可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一场龙虎斗,双方都讨不到好。为了他那个姑娘,同厉峥较量,实在是不值当。

可若是不斗,这般羞辱,便是得忍下?

恰于此时,厉峥身子微微前倾,低声开口道:“邵总宪好意,本官岂能不知?能同邵总宪结亲,本已是件美事。只可惜,前些时日,徐阁老刚允诺要将孙女嫁于我,我实在不好驳了徐阁老的脸面。不过……您若是愿意将这外室所出之女给我做个妾,那我倒是可以收下。”

若邵章台同意叫岑镜做妾,许是能将她从邵府接出来。且做妾,对邵章台这等高官而言,脸上定是无光,想来不会再给她上户籍。约莫会将她悄悄送出府。如此这般,明面上,她是邵章台女儿的事便能

按下。即便给上了户籍,他私底下做些手脚,将岑镜的身份钉死在她身上便是。

邵章台冷嗤一声,从厉峥面上移开目光。原是攀上了徐阶,如此一来,这关系便复杂了,更不好得罪。

邵章台想了想,冷声道:“我邵章台的女儿,倒也不至于为人妾室。”

他官至二品,莫非还护不住自己女儿?即便失身于他又如何?他有的是法子叫她好好出嫁,做个正室夫人。再不济,他去山里捐个佛堂或道观,也能养这个姑娘一辈子。

说罢,邵章台不再看厉峥一眼,拂袖离去。

看着邵章台离去的背影,厉峥眉深锁。

邵章台竟不叫岑镜做妾?不过仔细想想也能明白。成亲,是极好的联姻之策,于邵章台而言,有利无弊。但做妾,对他这个官位的人而言,便是纯粹的羞辱,他断不会答应。他考虑的不是岑镜,而是对他是否有利。

思及至此,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现如今,该如何将她接出来?心间那股自厌之感,在这两日间抵达了极致。他分明是想待她好,可最终,怎能将事情办成这般?

可到了这一步,他心间也明白,情绪再多都没有任何用。就像过去遭遇过的每一个绝境,能将他拉出绝境的,永远不是情绪,而是压下情绪后,一次次仔细地筹谋与盘算。眼下他需要将事做好。

厉峥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楼下走去。且先回北镇抚司,看看项州探查的结果。

挂着邵府字样的马车,在邵府门前停下。

晏道安上前摆好脚踏,打开车门,邵章台从车中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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