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锦衣折腰 » 第55章

第55章(1 / 2)

另一头房间里的烛光,到这边时已很微弱,岑镜的面庞在这光线中,似蒙上了一层暖黄的纱,看得见,却又看不真切。

厉峥眼睑垂着,目光就落在她的面上。他似觉自己这具躯壳,在岑镜面前自然化作无形,她轻而易举地便看得见他的所思所想。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自己每一个念头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便是连丝毫未表现出来的烦躁她也瞬息觉察。可……怎就被一叶障目,半点没觉察出他对她的心思?

“嗯。”岑镜应下,跟着叹了一声,无奈道:“判断出李玉娥许是不知周乾的去向,你不会坐以待毙,定是会立马想旁的方案。眼下这般情形,能设计方案的线索,只有那日推断出山里或有耕田。只能派探子沿水路搜寻。但严世蕃的私兵常在明月山,地形更熟悉,且一定设有暗哨。派人搜寻,敌暗我明,极易打草惊蛇,被他们销毁或转移关键证据。此非上策,不烦才怪。”<

看着岑镜也有些烦闷的神色,厉峥唇边笑意愈浓。他刚说完话,就那么瞬息的功夫,她便是将他的思路完整模拟了一遍。而后出口安慰,叫他莫烦。

“你也莫烦。”厉峥忽地开口,跟着道:“周家两个孩子……你已经做了所能做的一切。”

岑镜闻言,心忽地一颤,抬眼看向厉峥。那双洞明的眸中,藏着一丝惊讶,更藏着难以言喻的动容。

从到分宜县验尸,再到方才见到他梳理案情。从头至尾,她始终保持冷静,未曾流露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他竟也知晓?

厉峥轻叹一声,旋即抿唇,喉结微动。

他怎能不知岑镜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如陈述案情般,陈述起今日岑镜的行止,缓声道:“看你验尸那么多次,今日是第一次,见你验完尸后那般疲惫。返程时又骑马疾行,回来去吃了两口东西,就紧着来这儿。我知你是心里牵着案子,不忍两个孩子枉死,急于找出真相。”

听厉峥她的心思都说了出来,始终冷静的岑镜,忽地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黑暗中方才传出一声疲惫的长叹,岑镜到底是红了眼眶。她从未见过腐烂到这等程度,还未下葬的尸体,尤其还是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李玉娥两个孩子的死,确实没有凶手,也都是意外。可正因是意外,才更叫人心里难受。因为这样的意外,本不必发生。

倘若严世蕃没有掳人,倘若周乾有机会回来后,便带着家人离开,亦或是报官将事情闹大,都有新的可能。

岑镜试图吸气压制,但泪水还是大颗的夺眶而出。

她早已习惯忽略和压抑情绪,今日厉峥若不挑明,她肯定还是不会叫情绪干扰她一分一毫。这股悲伤压在心里,时日一长便也就忘了。可厉峥的话,就好似在她心里掘开了一个口子,那些早就压惯了的东西,忽就一下子决堤而出。

厉峥听着岑镜的呼吸不对劲,吸气吐气交替极快,连气息都是颤的。此刻她垂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发髻。厉峥一愣,她……莫不是哭了?

厉峥下意识地便开始想解决的法子,可脑子一动,他骤然发觉,他往日里面对各种问题时,那些随时浮现的,解决问题的可能性路径,此刻好似被生生截断了一般,竟一条也看不到!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浮上厉峥心头,指尖都开始跟着发麻。

他连忙再找应对之策,可脑子无论再怎么动,就是一片空白。他好似站在了一个根本没有路的地方,便是连死胡同都不足以形容,死胡同至少还可以砸墙,他此刻连墙都没得砸。

厉峥看着岑镜,就这般呆愣在原地。

他神色愈显慌张,分明不想她难过,可他找不到解决办法。那双如鹰隼的眸,此刻看着岑镜,如烛火般跳跃。他脑子还在飞速地转,他几乎将这辈子见过的人事都想了一遍,却也没找到可用以应对泪水的决策。

此时此刻,厉峥悲哀地发现,哪怕他已绞尽脑汁,可他这二十六年的经历中,他竟找不出一个足以应对爱人泪水的事例,可以让他调用一下。

可他能什么都不做吗?不能!

“你……”厉峥开口。可说出一个字后,他又卡住,他不知该说什么。但已经开口,他总不能说完一个你字后就停住,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不如先问问她怎么了,然后听她回答,他再顺她思路引导她别再难过。对!先问!念及此,厉峥后半句话出口,“哭了?”

话音落,似有一股极寒之气袭来,瞬间冻结了二人周围的一切。一切仿佛陷入了停滞。岑镜的哭声戛然而止。

数息过后,厉峥蹙眉合目,抿唇侧头。

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深深地席卷了他。有生之年,他这是头回像厌烦庸蠢之人一般厌烦自己。面对心仪之人的泪水,他是怎么说出这等干涩如面,无用如草的话来的?

岑镜缓缓抬起头,看向厉峥。那双沾着泪光的洞明的眼睛里,此刻藏着四分诧异,四分陌生,两分……嘲笑。

只见此刻的厉峥,蹙眉合目,脸还侧去了一边,足可见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有多好笑。

比之他以往的伶牙俐齿,谈笑风生,他刚才的话,竟是那般的干涩。干涩中还带着难以言喻的笨拙,笨拙中又带着些许小心。

很难想象,那样的话和语气,竟是出自这位北镇抚司恶鬼之口。几乎是一瞬间就冲散了她方才所有的难过。

岑镜唇边勾起笑意,她两手交叠,只两手往下一沉,浅作一揖。眸中泪光未退,却漾起清亮的光,开口嘲笑道:“厉大人,您也有今日啊。”

厉峥伸手,盖住了眼睛。

他能叫岑镜再施一次针吗?

厉峥身子一软,肩头靠在了书架上。他怎办出这般蠢的事来?

耳畔传来岑镜分明嘲笑的笑声,那语气清澈干净,虽然是嘲笑,但声声短促,却又透着令人心头一软的可爱。

捂着眼睛的厉峥,忽地也笑开。

他刚才是好笑,他认!但换个角度想,将她逗笑,又怎能不算是安慰成功呢?

厉峥放下了手,见岑

镜还在看着他笑,他也笑。他靠在书架上没起身,只两臂交叠抱在胸前,问道:“不哭了?”

岑镜面上笑意愈浓,挑眉道:“从三品厉大人亲自扮丑角逗我笑,想再哭都难。”

“欸!”厉峥立时撇开头,蹙眉失笑道:“快闭嘴吧你!”

“哈哈……”

岑镜笑意不减,道:“堂尊,你要是实在不会安慰人,若不然我教教你。”

厉峥眼一眨看过来,冲她一抬下巴道:“教!”

他这辈子头回体会到决策瘫痪,他竟还有全无应对之策的时候。如此赤。裸的决策空白,如何能忍?必须得学!

岑镜脑袋一扬,挑眉道:“会开解便开解,实在不会开解,便多做。”岑镜想着方才安抚李玉娥的画面,复述道:“摸摸脑袋呀,擦擦眼泪呀,抱一下呀,都行。”

厉峥脑袋微侧,目光落在她脸颊上还挂着的泪水上。

厉峥豁然开朗,面上笑意消散,神色认真起来。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