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1 / 3)
赵长亭看着厉峥,脸上的笑容一滞,旋即蹙眉。
眼前的厉峥,声音平静无澜,像极了从前那个冷静有条理的他。但此刻他那双垂眸看来的眼中,却空茫无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情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愤怒失控。可就是这股绝对的,死寂般的平静,叫赵长亭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甚至比之前他茶不思饭不想的那段时日更叫他担忧。
赵长亭越发感受到一股此次他必须介入的紧迫感,蹙眉问道:“你打算如何?”
厉峥只平静地看着他,缓声道:“还能如何?护着她,别叫她出事。”
“那劫亲的计划呢?”赵长亭接着问道。
厉峥喉结微动,道:“若她能自己退婚,离开邵府最好。若不能,我能用的法子,也只有劫亲。”
之前他本想着,若是带她出来后,她能原谅他,重归于好最好。若是不能,就这般彼此痛苦地纠缠一辈子。但是此刻,他想着昨夜她说的那些话,心再次开始如针扎般地疼。
他下颌线紧绷一瞬,向赵长亭问道:“她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痛苦?”
他问出这句话时,最后一个字不受控地成了气音。他分明真心以待,分明整颗心里全是她。所做的一切,分明只是想和她在一起。为何会叫她那般难受?若说之前叫她施针,给她送避子药是当时权衡利弊后的决策。可是后来,他只想对她好。怎么最后,还能做出将她送回邵府的事来?依旧在伤害她。
他忽就失了之前想着纠缠一辈子时的坚定。若真走到那一步,他真的有勇气去面对她那双眼睛尽是冷漠吗?他希望她同他在一起,是欢愉的,就像在江西时那般。
他看见又没全看见的是什么?为何他越想留住她,她走得反而越快?
赵长亭看着厉峥,一时哑然,眉蹙得更紧。他仍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实在不知这个问题该如何作答。赵长亭想了想,对厉峥道:“她为何会难受我不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心里定然有你。”
赵长亭接着道:“镜姑娘虽然迷晕了你。但昨夜我上车上看你时,你身上的裘衣盖得严严实实。她临走时还特意叮嘱,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别唤醒你,让你好好睡一觉。想是昨日见到你,见你那般憔悴,心疼了。”
听着赵长亭的描述,厉峥眸光微动。
他这才想起,方才醒来时,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革带也规整地系在腰上。他脑海中忽然浮现昨夜的画面。在他失去意识后,岑镜仔细给他穿衣的画面。
厉峥如死灰般的眸中,复又燃起些许波光。这约莫是他近些时日来,听到过最好的消息。他或许,还有机会。
可昨夜她的话,叫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事,或许解决的方式,根本不在于她原谅与否,也不在于他能提供多少补偿。而在于他是否能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厉峥眉心微蹙,从赵长亭身上移开目光,看向架子床上的梁。认真细想起来。赵长亭见此,便不再催他起来去吃饭,自坐去了一旁的椅子上静候。
他需要改变的是什么?
诏狱那夜她说的所有话,同
昨夜的话交汇在一起。不断在他心间浮现。之前在江西,一直如悬顶之剑般,悬在他头顶的是令她施针一事。可她却说,避子药,是比令她施针更过分的行径。诏狱那夜,她说她在意的,根本不是他因何骗她。而是他恣意修改和涂抹她的人生。
厉峥神色间的困惑愈来愈浓,她想要的,莫非是他不再干预她的人生?可若是这般,同叫他放弃她有何差别?
厉峥伸手横在眼前,捏住了两侧太阳穴。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感觉眼前如有迷雾,看不清一些东西。她说她想像人一样活着。可到底怎样,才算是像个人?
他到底该用怎样的方式爱她?
随着这个问题的浮现,厉峥心间,再次出现当时在江西时,数次感受过的那种找不到出路的焦灼感。面对她的眼泪他无所适从,她喊他服软,他便是想满足也全不知方式……那夜诏狱里她的话再次浮现在耳畔,“心残至此,我便是爱你,心疼你,我又能如何?”
厉峥长吁一气,胸膛似是都跟着塌陷下去。
他放下手,看着床梁静默数息。片刻后,他转而看向赵长亭,问道:“我心残?”
“啊?”
厉峥忽然出声,吓了赵长亭一跳。他坐直身子,重新想了下方才厉峥的问题,而后道:“是有些。当时在江西,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时说过吗?你怕不是个残疾人。”
厉峥想起他给赵长亭道歉那天,当时他想,若他感情有残,他心里怎会有岑镜?怎会对赵长亭他们感到愧疚?他有感情,他缺的是正确面对感情的方式。而方式,就像决策一样,可以学,可以补足。可如今再看,许是根本不是如他所想的这般。
厉峥接着问道:“你细说说。”
赵长亭听罢,看着厉峥,唇深抿住。之前他一直没多嘴,世俗的经验告诉他,旁人不需要的帮助,莫要提供。但今日他开口问了,那他大可细细说。
思及至此,赵长亭缓声开口道:“你们具体发生何事我尚不知。就从这些年,以及江西看到的一些事来说。只是我的一些想法,你听着后自己分辨是否可用。”
赵长亭抬一下眉,“你习惯了筹谋。遇上任何困难,你都能穷尽推演。包括遇上失败。对旁人而言,失败是一次打击。但对你而言,失败是看到自己的不足,并补足的过程。你的考虑越来越缜密,行事越来越周全。这套法子,让你在官场上无往不利。所以你极其信任和依赖你这套行事章法,连面对感情时都不例外。但任何事,有利的同时,都会伴随着相应的代价。”
赵长亭看着厉峥,唇深抿,眸底闪过一丝心疼。他再次开口道:“你在这个过程中,发觉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同时也发现,在面对一些大局时,你的感受和大局最好结果有冲突。为了得到更好的结果,为了能爬得更高,于是你主动压抑情绪,放弃感受。天长日久,成了习惯,你再也看不见自己。人时常会以己度人,你自己不需要的,你便认为别人也没有。慢慢地,人也就成了桌上的筹码。人在你眼里,就只剩下好用与不好用。你看不见我和项州对你的忠心,除了利益更多的是感激。看不见尚统对你的言听计从,崇拜大过利益。去江西后,因镜姑娘之故,你至少是看见一些了,可行事章法并未改变。”<
赵长亭摊手,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唇,接着道:“包括对镜姑娘。你将得到她,当成一个目标去达成。精心盘算,努力筹谋,引她入局。你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可你长久以来的行事章法,却不可避免地,让你将她当成一个去摘取占有的果实。就像你过去无数次的筹谋布局一样,这次你依然认为可以通过盘算和筹谋去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却唯独没想过,她既不是官位,也不是悬在那里,等着你搭好梯子,铺好路去摘取的一颗果子。”
这番话落,赵长亭无奈的抿唇,看着厉峥摊手。这就是算盘精干的事儿。拿着算盘去浇心爱的花,把花浇死了还想不通花为何会死?
厉峥静静地听着,似是明白了什么,却又看不清晰。那夜诏狱里岑镜的话,再次出现在耳畔,“多可悲啊厉峥,这竟是你这只恶鬼,唯一会说的情话。”
厉峥眉微蹙,眼底的困惑愈浓。她那句话的意思,可是在说,他只会用一种方式去爱?就是赵长亭所说的这种方式?
那么他该如何做?
若不能将得到她当成一个目标去达成,那他又该如何做?这个问题起的同时,他悲哀地发现,他不知除此以外的答案。
他看不见自己没有的东西。
他也没有爱过旁人,全然不知真正能挽回她的路在哪里。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彻底席卷了他。莫非他这样的人,只能给她带去痛苦?
厉峥忽觉焦灼不已。
他不想失去她,他也看到了自己的问题。可他却不知该如何解决。眼看着她越来越远,他就只能这般困守原地?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轻声一笑,下巴微抬,缓声道:“堂尊。要我说,你与其继续盘算该如何挽回镜姑娘,倒不如先好好瞧瞧你自己。容我说句不敬的话,等你这只恶鬼真正长回人心的那一天,说不准你什么都不用做,镜姑娘自己就回来了。”
此话说罢,厉峥再次看向赵长亭。眉宇间既有困惑不解,又藏着动容期待。事情走到这一步,她、她能自己回来?
赵长亭接着道:“另外你也别太自责,你那套法子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你为镜姑娘的人生筹谋得那些就很好。带她走出去,给她脱籍,教她自保手段,规划未来等等。”
话至此处,赵长亭站起身。他走过去,俯身用手背在厉峥膝盖上打了一下,道:“走,吃饭!”
厉峥忽地眼露烦躁,心下难免嘲讽,长回人心?这说法怎听得如此矫情?他眼一眨移开了目光。但这次他未置一词,他知道,赵长亭说得对。只是……他该如何做?岑镜的面容出现在心间,又是一阵绵密的刺痛。他眉眼微垂,将赵长亭的话记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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