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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祠堂(下)(1 / 3)

于皖和苏仟眠抵达时,距离典礼开始还有半柱香。

林祈安和李桓山同样早早地到了,神情肃穆。于皖同苏仟眠说过一声,最后去和他们确认一遍流程。

按照于皖的意思,无意兴师动众,大动干戈,但林祈安表示请入牌位太过重要,该让派中所有弟子都来一趟,以表敬意。在他和李桓山执意劝说下,于皖最终应允。

吉时将至,祠堂内的人渐渐多起来,并不吵闹,偶有几句谈话,皆因庄严静穆的场所和氛围,刻意压低声音。

苏仟眠远远地站在门边,看见虞城站在弟子们的前列。估摸着人到的差不多了,他猛地想起什么,扫视一圈,出乎意料地没见到林雨飘的身影。

苏仟眠皱起眉,暗中运转灵力,感应一番,空空如也,没得到回应。

看来是走了。

走了也好,苏仟眠腹诽道。她想方设法来到这里,无非是奉命监视他,生怕他回去夺人位子,结果发现没什么好监视的,打道回府。

苏仟眠视线收回,又重新投射出去,这一次全部落在人群中的于皖身上。

于皖站立在祠堂的最中央。过分素净的白衣衬得他姣好的容貌愈发惹眼,乌发被发冠全数挽起,露出一截笔挺又孱弱的颈,留给苏仟眠和众人的,仅是高挑清瘦的背影。

也足以让苏仟眠喉头发紧,痴迷地移不开眼睛。

于皖垂着眼,静默地站立。算起来,这应该是他大病初愈,第一次公开地在派里露面,尤其是在晚辈面前。他感受得到那些落在背上的目光,或好奇或打量,都无所谓。

眼下最令他难受的,是胸口的闷意。

今日一早就沉闷异常,于皖怕出现差错,来前特意服药,现下口间苦味还没消,可惜竟不曾缓解分毫。

他只得无声地、静静地吐息,眼睛不受抑制地闭起又睁开,双唇的血色早在无知间褪去。时辰将至,林祈安站得远,不好上前,只能以眼神递来关切。于皖朝他略一颔首,示意自己无大碍,无需担忧。

伴随林祈安的声音响起,祠堂内大大小小的所有动静尽数平息,落针可闻,静候典礼伊始。

于皖屏息敛神,正过神色,将所有的注意都用来聆听林祈安的话,纵使早在心中排演过许多遍,仍不敢掉以轻心,聚精会神地对待。

他按照林祈安话里的指示,缓慢地转过身。李子韫先从李桓山的背后走出来,端着放有温水的铜盆,尽可能地不让水晃荡得太厉害,走到于皖身前。李子韫没经过这种场面,颇为紧张,脸涨得通红,声音带几分抖,喊于皖一声“师叔”,请他净手。

于皖神色有所松缓,满目柔和地看了他一眼,是安抚也是肯定。他轻轻地点了下头,将双手浸入清水中,洗去污浊后,用绢布仔细地擦拭干净。

完成这一仪式,李桓山双手捧着红绸上前,其下覆盖的正是于扶远和红浅的牌位,在离于皖一步之遥站定。

于皖也早就伸出了手。

他与李桓山对上双眼,彼此眼中都没有任何埋怨,无论是陶玉笛为了帮许千憬报仇而害死于扶远和红浅,还是他后来心魔发作伤害李桓山,有的仅是师兄对师弟的关照,以及师弟对师兄的信任。

于皖缓缓揭开红绸,直面由百年梧桐木雕刻成的牌位,尤其是其上于扶远和红浅的名讳,哪怕是他一手操办,真正得见,还是没忍住,瞬间红了眼眶。

心口狠狠绞紧,于皖已然分不清窒息感到底是来自于伤还是情。他稍稍后仰了一下头,强行止住眼泪,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异常的声音,指尖抖颤,碰到温润微凉的木材,无法抑制地用指腹轻轻摩挲一下。

于皖缓过一会,回神拾起气力,郑重地托过底座,从李桓山的手中取过牌位,在祠堂内几十人默然无声的注视下,走到早已备好祭品的神台前,躬身,将灵位小心、珍重、稳稳当当地放在案几的正中央,后退一步,上香。

青烟袅袅升起,宛若魂灵,将他裹挟。红色的火星一寸寸下移,印在于皖被泛红眼眶包裹的红色眼眸里。他深深地望着,再一次后退,退步至蒲团前停下。

于皖抬起双手,将领口衣袖整理得一丝不苟,而后一掀衣摆,毫不犹豫地跪下,倾身叩首。

他紧闭双眼,额头触及冰凉地面的一刻,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压抑,随双肩的抖动滴落在地面。

三跪九叩。

于皖的动作从流利顺畅变得僵硬缓慢,身子开始发抖,在最后一跪时,没稳住,晃荡一下,更显得衣袍宽广,身形消瘦。旁人权当他是伤心过度,悲愤欲绝,不知还有一点,是他心口又疼又闷。

饶是如此,于皖也没想过停止。单薄的脊背挺直又伏起,他忍住不适,完成最后一叩首。

却是保持跪姿。

他不愿、不想,加之没有气力,无人搀扶,根本站不起身。

一切都在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流程进行,除去于皖的长跪不起。

林祈安和李桓山相视一眼,少为困惑,多为理解。此情此景下,于皖悲情所至,不愿起身乃人之常情。林祈安率先做了表态,走到于皖身后,无声地朝供桌上的牌位俯身鞠躬。

随之是李桓山,以及在场的所有弟子,一齐鞠躬。

礼成。

于皖仍旧跪着,听着身后响起错杂的脚步声,李桓山和宋暮一前一后引领弟子退场离开。叶汐佳走到他身旁,弯腰问道:“是不是有哪里不适?”

于皖眼睫低垂,摇了摇头,后颈弯下一段脆弱的弧度。

叶汐佳无奈地叹一口气。

“走罢。”林祈安见状,低声劝道,“让他一个人待一会。”

众人散去,祠堂内只留有跪在蒲团上,脊背不再紧绷,而是微微躬身的于皖,和靠在门边的苏仟眠。

香火静静地烧。

苏仟眠的视线没离开过于皖。他从来没有见过今日这样的于皖,外表庄重冷清严肃,内里早因过度的悲恸化得脆弱柔软,是与卧于病榻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引得他一边想要将人抱在怀里安抚呵护,吻去他的泪珠,一边又忍不住想一层层褪去他素白的衣衫,将他牢牢地占有,让他的眼眶只为自己红,眼泪只为自己流。

苏仟眠无暇顾及仪式,眼里从始至终只有于皖,只有穿着白衣,乌发被高高束起,一丝没有落下的于皖。他看他的颈;看他的腰;看他宽大袖口中露出的纤细手腕;看他净手时,水滴顺着莹白修长的中指重新滴入铜盆。

他自然也没有放过于皖包裹在白衣中细细发抖的身躯。

苏仟眠正打算上前将于皖扶起,眼前突然一红。他突然停下脚步,瞳仁收缩。

血红的凤凰自于皖体内飞出,发出一声悲凄的哀鸣,张开翅膀,不是寻梧桐求栖,反而紧紧地拥抱住长案上,香火缭绕间的牌位。

可惜心魔化的凤凰并非实体,纵然拼尽全力地拥抱,还是被牌位穿透了羽翼。它全然不顾,歪头不住地蹭着牌位上雕刻的名讳,不知是在汲取温暖,还是不自量力地想用自己火焰燃烧般的躯体传递温暖,妄图将已故之人唤醒,听他们说一个字,唤一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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