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惩罚(中)(2 / 2)
“于皖。”苏仟眠终于出了声,金黄的眸子牢牢盯住于皖,命令道,“走过来。”
于皖静默地看着他,没有动作,眼里露出抗拒。苏仟眠的意思他明白,是要他光着脚走过去,走过眼前这一片铺满海棠花瓣的路,走到苏仟眠的身前。他当然是不情愿的,回想起苏仟眠往日对他的种种,心里又生出一丝侥幸的念头,总觉得还有退路,还有商量转圜的余地,于是试探着开口,怯懦道:“仟眠,别生气了。”
苏仟眠藏在衣袖的那只手紧握成拳,克制住中止的冲动和满腔的心疼,神情未变,语气不容质疑,道:“走过来,我再考虑原谅你。”
于皖哑然不语。虽然苏仟眠收回了来自修为的所有的施压,但于皖仍然一动不动。于皖没有逃,也迟迟地不肯走。
苏仟眠目不斜视,冷笑一声,道:“怎么,不是舍不得走么?不妨今日好好走走,好好感受感受你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的话似一道惊雷,在晴日的午后从天而降,劈开于皖多日的伪装隐忍,将他心底里最耻于表露的离别愁绪扯出来,晒在日光下,无处遁形。
一瞬间,于皖什么都明白了。他明白了苏仟眠为何不给他穿鞋袜,将他赤足抱到这里,逼迫他光着脚走完这一段路。
苏仟眠不是因他的反复逃脱生气,是因他固执已见的隐瞒生气。
按照要求,走到苏仟眠的身前,是苏仟眠给他施下的惩罚,也是他让苏仟眠消气的唯一办法。
于皖没有选择。
相较之下,赤足走一段路实在是一种极轻的的惩罚。于皖抬起陷在草地中冻得僵硬的脚,垂眼迈出步子,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苏仟眠微微眯起眼,视线不着痕迹地下移。他检查过不止一次,早就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碎石和枯枝,以及其他任何锋利的可能会划伤于皖双足的事物都清除干净,确保他只会踩到花瓣、草叶和泥土,绝不会被划破流血。
于皖身影的摇晃完全不是因为脚底受伤,而是因为那层层叠叠的繁重衣摆。
被苏仟眠抱着的时候没感觉,真要自己走,于皖才意识到这件衣服的厉害之处。内里那堆又沉又重的衣摆无声地缠绕着他的大腿,裹住他的小腿,限制得他连迈步都不能从容,还极可能在不留神间踩到摔倒。
除非——
于皖深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了动,十指弯曲,提起衣摆,露出脚踝以及其下赤裸的双足。他的脚底已经粘上黑褐的泥土,衬得那一双瘦削的足白皙可怜。
可这才是第一步。
于皖微微伸展双臂,提着衣摆,高领的束缚让他连低头不肯面对都做不到,唯有挺着脖子和脊背,满脸绝望地一步步朝苏仟眠走去,一步步踩碎那些无辜的温软厚重的海棠花瓣。花瓣流露出点点黏腻的汁液,混着草叶和泥土黏在他的脚上,毫无怜惜地将他一直以来被保护在深处的部位弄脏,像是在光洁到一尘不染的洁白画卷上留下肮脏的色彩,和他身上雪白的衣物形成鲜明的对比。
于皖只见过穷人家的孩子光脚跑来跑去,因为穷得买不起鞋。可他不是,他是于家的少爷,就算拜师后,衣食上也从未受到过苛责。仅有的赤足的经历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夏日中于扶远带他去河溪里踩水玩闹,那段记忆太过久远,于皖早就忘了具体细节,只记得凉丝丝的水流从脚上流过,是舒适又惬意的感觉。
但眼下明显不是。
他很难受。
高高竖起的领口让他难受,走出的每一步更是在此之上雪上加霜。娇嫩的足心每次落下都能感受到花瓣的温软,草叶的硬挺,以及最底层泥土的湿润冰冷,混合交织在一起,将他的脚包裹在其中,随着于皖的抬步抽离,在他落下下一步的时候,重复同样的感受。
其实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他离苏仟眠越来越近,走过的路越来越长,脚上沾染的泥土越来越多,被他踩碎踩破的花瓣草叶也越来越多,渐渐地不再局限于脚底,连脚面上都染上泥点,还有花瓣顺势黏在他的脚背上,挣脱不掉。
就像苏仟眠的目光。
自于皖走出第一步时,苏仟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于皖提起衣摆下暴露的足。他对于皖凸起的一对脚踝情有独钟,一言不发地看着于皖的脚如预想那般一点点被染得脏污不堪,看着于皖提起的衣摆下,小腿上笔挺的筋骨顺着抬脚舒张,在落地时又骤然绷紧,和脚背凸起的跖骨一起,全然无遗地落在眼中。
这是他这辈子见到过的最美的场景。
苏仟眠缓缓抬起眼,与于皖无声地对视。原本苏仟眠低垂眼眸,盯着于皖的脚看,虽然让于皖发窘不自在,尚且还能忍受,硬着头皮走下去。措不及防地对上苏仟眠如墨的眼眸,于皖心下一惊,慌乱地别开眼,低头不敢直视他。
也是这一低头,让他原本就被苏仟眠松松地挽在发丝间的银簪倏然一松,滑掉在花丛里。
青丝尽泄,落了满肩。
于皖的一双红眸不觉收缩,提着衣摆的手猛然收紧,指尖攥得发白。苏仟眠的嘴角则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淡弧度,心道,等了这么久,可算等到这一幕。
他故意用银簪而非发带给于皖束发,有意将他的黑发全部束起,束得松垮,目的就是要于皖在行走的途中银簪坠落,让他原本挽在脑后的黑发瞬间披散,披在肩头,散在雪白的衣袍上。
狼狈不堪。
于皖也确实如苏仟眠所想的那般狼狈,被这一变故惊得停了下来。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适应了赤足走路的感觉,好不容易就要走完这一段路途,完成苏仟眠的要求,哪里想到银簪会掉落。
于皖提着衣摆,怔在原地,又一次生出逃离的念头。可他知道,他不能。他腾不出手去理头发,只能这般提着衣摆,散着丝丝缕缕的头发抬眸看向苏仟眠,眼里露出无助和祈求,无声地希望他能开口大发慈悲地允许自己停下。
“师父怎么停下来了?”苏仟眠明知故问地问道,音色依旧维持冷意,“不是还没走完么?”
“一定……”于皖双唇翕动,深深蹙着眉头,睫羽抖动不停,颤声道,“你一定要这样吗?”
“师父自然随时都可以停下。”苏仟眠平静道,“但只有你走完这条路,走到我面前,我才会考虑原谅你。”
于皖咬住下唇。他本就理亏,自知苏仟眠是因他的隐瞒才生气,所以甘愿接受苏仟眠提出的要求,逼迫自己忍着种种不适和羞耻一步步朝他走去,哪怕双足被冻得僵硬不堪。若是眼下因散发放弃,就意味着他白吃了那些苦,意味着先前走的那段路就白费了,意味着苏仟眠不知何时才会原谅他。
他是害怕的。封闭多年,好不容易动了心,他如何会不害怕落得和多年前一样的结局,害怕再一次被抛弃。
其实挽救的方法也很简单,明摆在他的眼前,只看他情不情愿。
于皖苦笑一声,仰起头,闭上酸涩的眼,深吸一口气,而后睁开血眸,直视苏仟眠,一副自暴自弃的决绝模样向他继续走去。他走得比方才快了不少,没有心思去管脚底的感受,义无反顾地走向苏仟眠,乌发和衣袖随着他的步伐飘荡纷飞,整个人如同一只扑火的白色飞蛾。
苏仟眠见于皖态度骤变,恍然意识到他是会错了意。两只手紧紧握成拳,苏仟眠心疼得滴血,后悔得无以复加,思索着今日做下的一切是不是太过分了,懊悔刚才说出的话是不是太重太无情。可是他一回想到于皖多日的隐瞒,想到于皖对他伸出手的拒绝,想到哪怕他主动问出口,于皖还是不愿和他述说,甚至拿亲吻的由头掩盖,到底狠下心,强忍着没有表露。
他必须要给于皖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于皖快步朝苏仟眠走来。领口的束缚让他一直无心顾及脚底,唯有目视前方往前走,这一次又因为走得快了些,更是没可能去看。眼见这段不算漫长的路终于被他漫长地走完,眼见距离苏仟眠只有一步之遥,于皖心下舒了口气,绷紧的心神松缓,连提着衣摆的手都放松了些许。
却不知怎的,许是他一路走来脚底沾了太多泥,走向苏仟眠的最后一步,于皖突然猛地一滑。
于皖猝然瞪大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直直朝前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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