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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心动(1 / 3)

于皖在晨间醒来。

昨日发生的事,相较不久前他经历过的,称得上小事,但也足以耗尽他初醒的所有心神。众人离开后,于皖疲倦地闭上眼,本是想缓一会,不料一歪头就昏睡过去,一夜无梦。对于晚间叶汐佳是否前来检查换药,他一无所知。

日光透窗洒落,把瓷瓶里的落雪铃兰晒得蔫菸几分,原本自然弯曲的茎秆承受不住,往下深垂不少。本该盛放在莹莹白雪中的花朵被苏仟眠施咒强行留下半个多月,到底还是抵抗不住日渐一日越来越浓的春意,和碧叶一起打起卷,像是借此逃避不属于它的季节。

之前浓郁的香气更是早就淡得几不可闻。

于皖瞧见铃兰花的模样,心头本能地生出爱怜之意。他朝床边看去,想喊苏仟眠一声,麻烦他解了咒,把铃兰花埋入土里,结果目光探去,竟是空无一人。于皖本以为苏仟眠是没醒,未曾想后者原来压根就不在。

于皖略有失落,随即又快速地在心中自我劝解。苏仟眠连日连夜地照料病中的他,憔悴得头发凌乱顾不得束,眼底一片乌青,甚至下巴上都没能避免。好不容易等到他醒来,状况基本稳定,苏仟眠也该松松心,回去补个觉,而不是继续趴在他的床榻边,凑合睡过一夜又一夜。

院里似乎有人在谈话,但声音放得极轻,还没枝头上雀儿叽叽喳喳的鸣叫嘹亮,于皖半点儿都听不清。

刚好苏仟眠不在,加之于皖自觉今日又恢复了些,便想尝试靠自己坐起身。撑起手臂还算顺利,就在他一点点挺起腰背时,到底免不得用力,引得原本平稳如常的伤口毫无征兆地发作,一霎间疼得他重新跌倒在床上,脸色发白,冷汗如雨,顷刻浸湿他的额角和衣领。于皖双唇止不住地打颤,深深浅浅地倒吸冷气。

他被逞能带来的痛苦吞没,以至于无暇顾及门被一只带有伤疤的手推开,露出条缝后又缓缓关上,反反复复几次,最后终于用力,带着股决心般将门彻底打开,不再留退路。

李桓山低头走进来,右手开门,左手则提着大大小小许多包好的药。他一直垂着头,进屋后并未着急去看望于皖,反而背过身,把手间的药一包包放在桌上,将本就不算空荡的木桌摆得满满当当,甚至还刻意整理几下,哪怕没有丝毫效果,该乱还是乱。

胸间剑伤带来的疼意渐渐减淡平息,于皖从痛海中脱身,思绪回笼,一歪头就看到李桓山的背影。他疼得没力气,开不了口,唯有默默地注视李桓山,将李桓山的一举一动,连同手臂细微的颤抖都看在眼中。

于皖蹙起眉头,隐约地察觉到什么。

桌上的药纷乱地堆在一起,有几包上的线绳无意间缠绕紧密,李桓山怎么也解不开,反倒越解越乱。他沉默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停下手间动作,慢慢地转过身,打算看一眼于皖。

结果正好撞上于皖早已睁开的红色眼眸。李桓山毫无准备地与于皖对上视线。

“醒、醒了?”李桓山的声音滞涩。说话间,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后背紧紧抵着桌沿,慌乱地侧目朝外看去,不住地眨眼。

“师兄。”于皖喊过一声,像是没发现他的异常,柔和一笑,说话有点慢,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药。”李桓山这才收回目光,抬眼打量于皖,确认他神色平静,没因昨日之事遭受太大影响后,复又垂下眼。李桓山的手握住木桌的边缘,用力到骨节凸起,指尖不住摩挲。他盯着地上自己和桌木花朵混在一起的黑影,继续说道:“你伤得重,又有内伤,光靠涂药太慢,还是服药才好得快些,也能调养调养。我和苏仟眠交代过了,他知道该怎么做。他,他去煎药了。”

“多谢师兄。”于皖道过谢,又提醒一句,“师兄,能不能……把门关上?”

李桓山急忙应一声,才想起来一直忘记关门。他口间忍不住关切道:“冷了?怪我疏忽。”

“也不是冷。”于皖望着李桓山的背影,“只是不想被人打搅。”

李桓山迈步的举动一怔。他叹了口气,张开唇,但什么都没说。李桓山慢慢地将门掩上,走向于皖,没问他如何识破。他弯下腰,松开攥紧衣袍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向于皖询问道:“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于皖点了下头。

李桓山记得叶汐佳的叮嘱,故而分外小心地搀扶于皖起身,为他身后垫好软枕,掖好被角,随后坐在苏仟眠守着于皖时搬来的矮凳上,垂首不语,搭在膝上的手握拳又展开。于皖不介意先行开口,问出他最为担心,自方才清醒后就一直萦绕在心间的忧虑:“师兄,祈安他,怎么样了?”

“祈安……”李桓山话音一顿,长长地吐出口气,摇了摇头。眼见李桓山面色不由自主地沉下去,于皖忙不迭地探身问道:“祈安莫不是出事了?”

“唔——”于皖问完,紧随其后的是没忍住的一声闷哼。

“你快别动。”李桓山赶忙扶住于皖颤抖的肩头,见他额头上滚落大滴大滴的冷汗,知道是伤口作祟,心疼不已。于皖却顾不得那么多,他仰着头,看向李桓山,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抬起抓住李桓山的袖口,满眼迫切,低低喘着气,等待回答。

李桓山心下闪过千万懊悔。他尚来不及自责,慢慢地扶于皖,让他重新依靠住床头。于皖始终仰着头。李桓山给他擦去冷汗,安抚道:“祈安昨晚回去……抱着酒坛大哭一场,醉得不省人事,说了许多胡话,有对他的怨恨,也免不得埋怨我们都骗他,到最后……更是一个劲地责骂自己,怨自己胆小无用,怨自己,没能保护好你。”

于皖细瘦的手指随李桓山一字一句地吐出,一寸寸收拢,攥紧他的衣袖,长眉紧皱。听到最后一句,于皖更是难耐地闭上了眼,睫羽发抖,颤声道:“都怪我……”

“别这么说,和你没关系,要怪也是怪我,是我没能拦住他,害你初醒就要费心劳神。你不生他的气,不与他计较就好。”李桓山安抚性地轻拍于皖的手背,劝解道,“祈安压抑太久,从玄天阁回来那日就是强弩之末,一直硬撑待到你醒。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我来之前他已睡下,又有宋暮和白狐在旁边守着,别担心。”

于皖应过一声,缓缓松开手,脸色倒不见舒缓,道:“待我再好些,定要去找他。”

李桓山道:“养病要紧,祈安那边,我会留心照看。”

于皖无言。他没急于收回手,而是往下滑,轻轻将李桓山裸露在外的冰凉的手腕包在掌心。于皖睁开眼,红色的眸子里倒印出李桓山的身影,轻声道:“师兄,你也不要自责。”

手心下的脉搏在这一句话说完后,忽然猛烈地跳动。于皖不觉用了些力,尽可能地握紧李桓山,哪怕展现出来的不遂他的意。于皖看到李桓山慢慢地红了眼,知道他是听明白了自己的话里有话。

自打李桓山进屋一言不发,先行背身理药,于皖就觉察到他的不对劲。在观到李桓山各种各样的异样举止后,于皖心下愈发了然:师兄此次晨间前来的目的,恐怕远不止送药那么简单。

他对林祈安确实是关心不已,也是想借此让李桓山放松些,放下绷紧纠结的心神。不想手背上忽而落下滴滚烫,于皖一惊,没有查看。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敛起眼睫,给李桓山留下足够的余地。

“于皖……”泪水打破李桓山一直以来强硬的伪装,他哽咽道,“我对不起你。”

玄天阁的那一句匆忙劝慰,到底还是浮于其表。于皖依旧是握着他的手腕,没说话,静静地等李桓山自己说下去,将心间的复杂情绪发泄倒出。

李桓山道:“我明明,一直都有能力阻止他的。”

“那些年,在他对我称赞不已,而对你责骂贬低时,我几乎没有阻止过他。”李桓山的手抖得愈来愈厉害,气力大到于皖几乎要握不住他,抬起的手臂随之震颤。

李桓山的脸上染上羞愧自责的红色,断断续续道:“我确实……我很享受。那时候我心里,有不少傲慢、自得、洋洋得意。你只当我是不善言辞,其实不是,其实我是……是被那些优越感蒙蔽了双眼,沉浸在被夸赞的快感中。我享受着你的带来的门派,沉默地作为他的帮凶,和他一起伤害你。”

于皖侧着头,但是没有收回手。

他发丝乌黑,面色雪白,唯独墨色长睫下的红瞳,是整张脸上唯一的色彩,鲜艳地昭示着他心魔的发作。

让李桓山愈发愧疚不已。

李桓山深深望着他,道:“我总在想,如果当年,当年我能阻止他,或许你就不会生出心魔,更不会……不会多年后还要被他利用设计,当成替罪的人选,险些丧命。”

“我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李桓山苦笑道,“于皖,我不配见你,如果真有人要离开,也该是我离开,我不配留在这。”

“师兄。”于皖终于出声,扭头看他,神色凌厉,话里带有的是心痛和焦急的愠怒,“你要不要听听,自己都在说什么胡话?”

李桓山愣住了。

“什么离开,什么不配,我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于皖严肃道,语速也不觉加快,“你想走,你要去哪?子韫那么小,难道你忍心让师姐和子韫跟着你一起流浪吗?虞城那么仰慕你,你走了他该怎么办?还有祈安?他呢?难道你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吗?你忍心吗?”

“我……”李桓山痛苦地闭上眼,听着于皖声嘶力竭的质问。

“师兄。”于皖咳过几声,话音也软了下来。他轻轻用力,把李桓山拉到身前,歪头将脸颊贴在李桓山不住发抖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手腕,说道:“你该知道的……其实,其实我也不想走,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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