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过往(下)(1 / 2)
陶玉笛本意是不想让于皖见到于扶远死去的凄惨样貌,担心再刺激到他。但于皖态度坚决,陶玉笛说带他去换衣服洗头发,他都不愿。于皖一手抱着剑,另一手紧紧地握住白玉扳指,声音沙哑,跪坐在血泊里,执拗道:“我要去见我爹。”
陶玉笛在一旁沉静地看他,恍惚间想起李正清和许千憬离世的消息传到玄天阁那日,李桓山也是这幅模样,怀里抱一把被泪水浸湿的木剑。
李桓山的父母是奉命除妖,为掩护他人逃离葬身在蛇妖手下。那于皖的父母呢?
于扶远和红浅皆是为救幼子而死,死在狼妖的爪下,被生挖并食去心肺。入魔的狼妖由他陶玉笛亲手放出,现下又一次被他收服,囚禁于腰间的收妖囊中。
是他一手造成眼前的惨状。
陶玉笛猛地生出股极大的悔恨,受害人无辜的泪水犹如滔天巨浪,汹涌澎湃,打得他皮肉生疼。
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心害人?只因于扶远拒绝了他,只因日后为了帮许千憬报仇,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就不惜放出狼妖平白无故地杀死人,引来一场无妄之灾,打破于皖原本安宁祥和的生活,害于皖孤苦伶仃,造成于家的支离破碎。
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后悔毫无意义。天已经亮了,于扶远和红浅已死,尸体冰冷僵硬。就算陶玉笛满心悔意,也无力回天,将他们救活。他艰难地迈动脚步,走上前,摸了摸于皖的头,放柔声音问道:“你当真……要去见你父亲?”
于皖红着双眼点点头,泪水早就随红浅的血一起流尽。
“好。”陶玉笛声音沙哑地应下。他把幼小的孩童从地上抱起,说道:“我带你去见你父亲。”
大概是有红浅在前铺垫,于皖在于扶远尸首面前的反应,比陶玉笛预想中要小得多,也平静得多。于皖一声不吭地望着父母被放在一起的血淋淋的身躯,在静默中被迫接受昨夜发生过的所有事,接受了父母为保护他死在狼妖利爪下的结局。
陶玉笛给于皖换了衣服,烧热水为他洗去发上粘着的泥土和血腥,擦去脸上的泪痕血迹。除去换衣时的不得已,于皖都把剑抱在怀中。陶玉笛用灵力为他烘干头发,一并问道:“你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没有。”压在于皖身上的惊天恐慌随着陶玉笛的安抚照料,抽丝剥茧般层层退去。他不由得对这位及时赶到并出手的救命恩人表示出依靠和信任。于皖在坚决的否定后解释一句:“我爹为了和娘成亲,与家里断绝往来。我不曾见过别的亲人。”
陶玉笛沉沉叹一口气,沉默地为他梳好头发。
他到底是动摇了。
透过于皖想起李桓山的瞬间感触,如天雷劈过全身,让陶玉笛自主地放弃昨日考虑好的计划,即将于皖培养成他复仇的得力助手。陶玉笛原本打算的是,于皖要是还有别的亲人,他可带于皖前去,将于皖寄养在亲人门下。寄人篱下确实难捱,但有这一方家业在,于皖今后也不至于遭受太大的苦。
可惜没有。
他早该想到的。和魔族女人成亲乃是大忌讳,于扶远为了迎娶红浅过门,不惜和过往家中的所有亲眷断开联系,留在庐州。就算于皖还有亲人在世,也不知道该去何处寻找投靠。如今双亲逝世,独留年幼的他茕茕孑立,孤苦伶仃。
“道长。”于皖的声音打破二人之间的沉寂。他从椅子上站起,走到满腹愁绪、不知所措的陶玉笛身前,主动提议道:“我想拜您为师,跟着您修道。”
“你说什么?”于皖的话显然出乎陶玉笛的意料。
“我说。”于皖仰头,肿意未褪的眼睛直视陶玉笛。棕褐的眸子在日光下被照成金黄,明明懵懂迷茫得像幼鹿,却露出仿若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毅然和坚决。于皖重复一遍,一字一句道:“我要拜您为师,跟着您修道。”
“为何?”他稚嫩的声音如无形的手,扼住陶玉笛的心房。陶玉笛在被撕得一片鲜血淋漓的咽喉中颤抖地问出声,竭力不让于皖发现他的心虚和异样。
于皖答道:“因为我想像您那样保护他人,保护别人的家里不再受到妖兽的侵害。”
陶玉笛僵滞在原地。
他算准时机,从天而降,出手拯救,为的就是获取于皖的信赖,诱使他心甘情愿地拜自己为师,拱手交出父母留下的遗产,全心全意地为他所用。
可当于皖站在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真的如他预想那般表决心意时,陶玉笛半点没感到预想中的那般轻快和释然。他亲手为自己设下一片沼泽,在良知和良心交杂的泥污里越陷越深,不知该怎么回应于皖赤忱的真心。
于皖见他不回答,以为他还有顾虑,忙道:“我没骗您,当真是没见过别的亲人,也是真的想拜您为师……”
“好了。”于皖的话被陶玉笛出声打断。陶玉笛皱起眉,叹了口气,望一眼窗外,道:“时辰不早了,你折腾一宿,也该饿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至于拜师的事,回头再说。”
他说完就自顾自地朝外走去,于皖不得不快步跟上他,赶到他身边,手里还抱着剑。仰头瞥见陶玉笛神色严肃,于皖不敢再多嘴提及。
狼妖夜袭于家的事一早就在庐州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于皖跟在陶玉笛身侧,低着头走在街上,哪怕什么都不看,依旧能感到自身旁和背后传来的打量的目光和喋喋不休的议论声,烧得他全身发抖发烫,烧出一个个窟窿。
“只有小孩活下来了,可怜呐。”
“两口子都死了?”
“可不是,哎哟,死得叫一个惨啊,心口被挖去,流的血把泥都浸透了。”
“快别说了,也不嫌瘆得慌。”
“嗨,早说过魔族人是祸害,你瞧瞧,这回该信了吧,都是那魔族女人引来狼妖,害得家破人亡,留下这么个半大孩子,以后还怎么活?”
“怎么活?”一声嗤笑,“担心担心你自己罢,于家那么有钱,孩子下半辈子好歹也是吃穿不愁的,比你我强。”
“爹妈都死了,一个孩子守着这么多钱,怕是……”
于皖没有抬头,两眼死死地盯住地面,全部的心神都放在自己迈出的每一步上,逼迫自己不去理会那些纷纷扰扰。要不是怀里抱着剑,他恨不得用手指堵住耳朵。他不看路,也不知晓陶玉笛要带他去哪,梗着脖子无声地往前走,直到陶玉笛的手轻拍在肩上,道:“你还要去哪?”
于皖终于微微抬起头,侧目看向陶玉笛。后者揽住他的肩,将他带进街边的一家面馆里,随意找了个空桌子落座后,起身去要了两碗面。
一路走来,传入于皖耳里的言论同样也被陶玉笛听得一清二楚。陶玉笛看着端坐在木椅上的瘦小身影,踱步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压低声音问道:“还想和我修道吗?”
于皖入了座也是沉沉地垂着头,弓起的脊骨将衣服撑出一个明显的弧度。陶玉笛落在耳边的问话让他猛地直起身。于皖扭头看向陶玉笛,和他对上视线。
看到于皖的眼底露出犹豫,陶玉笛颇为满意。
他带于皖上街,一方面确实是带他买点吃食饱腹,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让于皖听到恶意的议论,或许能趁机打消他心里一闪而过的修道念头。
可于皖与他注视半晌,最后竟然还是点了头,指腹磨蹭过剑鞘边缘,答道:“想。”
他想拜师修道,与那些议论无关,只他亲身经历过一次,所以不想还有人像自己这样,目睹妖兽作恶,双亲死于非命。
陶玉笛哑然。
做好的面适时地被端上来,打破二人间凝滞的氛围。陶玉笛特意嘱咐过,其中一碗卧个荷包蛋。他把加蛋的面推到于皖面前,没再追问缘由,只道:“先吃饭罢。”
于皖接过陶玉笛递来的筷子,伸手搅拌面条,一层葱油漂浮在汤上。他确实是饿了,自昨日用过晚饭后,到现在没吃过任何东西。但那油花花的面汤没来由地让他作呕反胃,光是看着就能想到入口的油腻味道。于皖把筷子轻轻一搁,拒绝道:“我不想吃。”
陶玉笛没听见。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