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回音(2 / 2)
陈实认真想上一想,拱手道:“底野伽不是好东西,都督是军里的镇山门神,没有沾染歪门邪道的道理。都督为大武军尽心几十年,真是为父为母,我们底下人不能忘了这恩情,给父母头上栽屎盆子,毁了都督的名声。”
名声?邵项元冷笑:“军中底野伽一缗一付,卖出去是三十两白银。暴利在前,什么忠心都不好使。若不严查,这一套渠道、分销透出去,还有人老老实实拼刀子么?多少人会拼死走险?谁能管住?你能?”
太苦的日子,人们靠道教和底野伽麻痹自己。筠之默默听着,想起从前齐桓公不费一兵一卒收复鲁国的典故。管仲劝齐桓公日日服绨衣,又下令禁止织绨,不多时,齐国绨衣价格飞涨,鲁国商人见了商机,高价往家家户户收绨丝,再以更高价售往齐国。自此鲁国家家户户织绨,无人耕种,粮食一应从齐国购来。两年后,管仲禁止售粮以鲁、关闭两国贸易,不到半年,鲁国饿殍遍野,百姓纷纷逃窜。三年后,鲁国国君就降于齐桓公。
禁售底野伽是这道理,底野伽价贵,若不加以管制,国朝也人人‘织绨’,双膝跪软,也许拂菻国都能踩到头上来。何况其本就对人体有损。
管仲的典故她背得烂熟,但没有项元的话,无论如何不能想起。
邵项元对陈实道:“原本为你,我可以饶他一命。但这脓包竟将东西贩去扬州。出了河东道,都督和我谁兜得住?大武军的肥肉,想吃的人还少么?你是真出息,跟了我三年,这时节,留个软辫给人抓。”又道:“你不必跟在这儿了,即刻将这帮软蛋领去太原府砍头,办完差事,跟回秦将军身边,不必找我。”
陈实领命,对这几个大头兵搜身,再以马鞭套捆,便要行礼告辞。
筠之点头,对陈实回礼道:“有劳陈大哥。夫君——夫君在正事上总是方凿,还望你体谅。”
陈实摇头道:“都尉叫我干,我心甘情愿。都尉虽严,素日里却是身体力行,头脑又聪明,这些年我学到的也忒多。故而这话末将不敢当,郡君只管放心就是。”
夕阳下,陈实走了,一行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城门外。
“想什么呢?”邵项元摸了摸筠之的头发。
筠之便对他说了管仲绨丝的典故,又道:“其实,按律,那几人并不会判死,再者陈大哥是近身护卫的忠厚人……”
“筠筠是要我给陈实一个面子?”邵项元一笑,“我本就没想要那几个软蛋性命。明日会发信给太原府,押些日子,出来做随军伙夫。”
筠之不解:“那方才……?”
邵项元道:“此时说,明日说,结果都一样。但明日再说,陈实就对我死心塌地,不是一举两利?”
筠之微一怔神,心道可是陈大哥已经足够忠厚死心了,默默点了点头。昏昏暮色中,忽而觉得邵项元的面目模糊了,心里的湖水沉沉浮浮,潮涨,潮退,潮涨,潮退,许多少年时不知变通的经历浮上心头,她一件件数着,觉得自己痴迂。<
邵项元道:“回去罢。”
夏夜的田垄上开遍米粒大小的野白花,暮鼓在县衙前敲响了,一槌一声,远远传来,声调单乏而凄幽。筠之默默跟在邵项元身后,站住了脚步。
斜阳中,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将筠之全然笼在阴影中,阳光的背面,只露出润洁的额头,微微发亮。筠之望着他宽阔的肩、他在风中鼓荡的圆袍,一个志筹宏远的身影。她只是凌云壮志的一个微弱回音。
邵项元回头道:“累了么?我背你。”
筠之摇头,轻跑过去,很坚定地道:“不累,我跟得上。”
回到县衙,案上的书卷笔砚都被仆妇们收起了,邵项元一见空桌,又想起那方印泥,烦躁非常,扯一扯衣领,见那新来的仆妇直盯着筠之看,不耐烦道:“没事就下去,总瞧着夫人是什么规矩?”
那仆妇就是白日里那衙役的娘亲,姓胡,约莫四十上下,手脚利落,但个性呆直,闻言也不知垂眼,只行礼道:“县令责骂的是。我看夫人面色不好,也许熬一剂热汤压惊最好。”
邵项元遣道:“那就送珍珠母汤来。”
胡娘子行礼道:“若是压惊……我瞧夫人眼圈有些发青,平素也许脾胃虚寒,珍珠母性凉,夫人还是喝桂枝龙骨汤更合宜些。”
筠之道:“不必麻烦。这时候龙骨和珍珠母都不好得。炖些甜甜的热饮也就够了。”
胡娘子转对邵项元道:“那么县令的意思呢?”
邵项元才刚解了革带搁在架上,正不耐烦,转头见筠之坐在灯影里,蛾眉微蹙,周身怯弱可怜之态,便对胡娘子拂手道:“就听夫人的。”
胡娘子去了,筠之微笑道:“项元也许不信,其实飞刀劈来时,我不怕,连力气也很足——那样多的力气,从没有过。但不知怎么,反而此刻心悸。”
“我信的。总是过后害怕。”邵项元垂首,吻一吻她头发,“从前我也这样,大约人人如此。”
“夫君也会怕?”筠之笑了,十分好奇道:“现在还会么?”
他本想说“不会”,顿了一顿,微笑道:“很少了。”又把她放在膝头,右手抚摸她的脚踝,筠之没有捺住。
“为什么发函给宫里?”他一早知道筠之是写信给宫里,前日她才给国公府寄信,这一封就不是寄给郡主;若是寄给岳母,那也不必隐瞒。
筠之窝在他怀里,轻声道:“项元看见时,我刚回了信给范阳。”
邵项元抬了抬眉,“我们那废物兄弟又怎么了?”
总是笢之一双手赌惯了,屯监虽然清闲,然而也要定期查一查畜产簿帐,写一写劝课营田的文牒,他嫌这差事太小,显不出他多年读书作文章的墨水,渐渐不愿去了,反而不分昼夜地在赌场里浸泡。屯主、屯副难免有怨言,也对上头明里暗里地提过好几次。她母亲认为这些话不尽属实,是他们妒忌自己卢家的风度文脉,但最好是女婿往幽州逛上一逛,歇上一歇,又能给笢儿撑腰。还说自己近来总是腰痛,笢儿寻的几付膏药倒很好用,难怪从前老话说养儿防老,临到老了才知果然如此。
筠之道:“没有大事。只是大哥差事做得不好,母亲又担心又生气,所以对我排解一二。”
项元替她捋了捋头发,指间有小叶女贞的香气。“只有这一件事?”
窗外蛙声咕咕,一阵阵夏夜的气味涌进来,湿热的风吹到她脸颊上,旋而松开。
筠之侧脸,沉默片刻道:“先前……宫里的确发了文书来,我也回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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