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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番外·令仪(1 / 2)

武承嗣和令仪相识在春天,赏莲的宫宴。

起初不过是逗她玩玩,宴席无聊,她平淡长相里有三分美丽,方圆的银盘脸,当下最受追捧的脸型,时兴,但没有风韵。然而这样一张脸配两笔浓秀的眉毛、一双窘迫之中媚而不自知的眼睛,还有点儿意趣。

才聊上三五句话,她便敞开了心扉,令仪,又是个循规蹈矩的名字。她因为亲和没有心机,人缘极好,人人见了都欢喜,人人都爱听她说话。她一笑,满屋子都跟着笑成一片,漂亮的衣衫首饰随手送人,真是小狗一样的人物。他真不明白。这样浅薄无聊,没城府、没墨水的女儿,无论自己做什么她都觉得厉害,怎么人人都对她好?还不是为着她亲娘是皇帝先帝都喜欢的小公主,为着她亲哥哥是黄门侍郎!<

他总要让这样一个只知傻乐的人也为自己神魂颠倒才好。

秋猎时拿了姑父的一柄长刀逗她玩——李显、李旦两个废物气得跳脚,但一把刀而已,放在乾元殿也是堆灰,难道姑母会生气么?将来,将来姑母得以……什么都有他的一份,哪怕这天下。

承嗣拿着长刀挥动如飞,锵锵一阵乱砍,把五六个羽林卫手里的木刀都折断了。他哈哈大笑,又拿了一把钢弩,嗖嗖嗖小箭射出,羽林卫有撒腿就跑的,有哎哟一声倒地的,有躲箭满地打滚的,令仪一缩脖子,噗嗤一笑,嫣然之中有他从没见过的俏皮,笑着,额上的朱红花钿更衬得人艳丽。

承嗣握住她右手,轻轻抚摸,羊脂玉一样净润的触感,不由心下荡漾。令仪吃惊,回身要走,不料他一把将她捉进怀里,左手环绕着她腰肢,抱住就要亲吻——已经亲吻,绵绵细吻,脸颊所触之处犹如火烫。

令仪满脸通红,轻轻一挣却没挣脱,只好任他抱着,头却垂得愈发低了。

承嗣微微一笑,从后面抱着她,脸凑在她颈窝里,闻见一阵清甜的少女香气,在她耳边低声道:“只有我们一起,再没别人。”

远处围猎的笑闹声都归于沉寂了,令仪简直沉在水下,周遭的一切不知是真是幻。

“你……你爱我么?”令仪抬头望着他双目,旋即又低垂下去,有甜美温暖的感觉泛上她心头,脸颊发热,而双手却是颤抖的,冷冷的,热热的,反反复复心流之间,他的第二阵吻落下了,呼吸顿止,热情如沸。

“当然爱。”承嗣说着,心里一面盘算将来如何摆脱她。

他伸手摸她的头发,顺势下移,摸进她衣衫里,来回搜寻着,手的触感陌生又火热,火热得过分清楚,清楚得叫她羞耻。远处的声响又能听见了。

令仪蓦地惊觉,“啪”的一声打他的手,咬他的手。但她越挣扎,衣衫绞得越紧,那滚烫的手在挣扎中走遍她每一寸肌肤,他一面吻一面呢喃:“小仪真美。”令仪觉得自己醉了,从没这样醉过,然而一丝理智尚存,她用力挣脱他的怀抱,拿着那柄长刀,雪软的刀尖挨在他手腕上,颤抖道:“承嗣,我……我们……”

“我们怎样?”他歪起嘴角一笑,俯身还要吻她。

令仪道:“我们……我们还没……”她牙齿打颤,宝刀向前进了半寸。

承嗣不禁向后退了半步,定一定神,又上前来,右手握住那刀提向自己胸口,微微一笑道:“难道不成亲,我吻你,你就要杀我么?你不爱我么?”

令仪脸色惨白,想安慰他,想握住他的手,心底也有一部分想延续那长吻,但她成什么了?当啷一声,她丢下刀,落荒而逃,脚步声惊起林间一层层飞鸟。

承嗣笑了一笑,低头察看右手,随从也赶忙上来,捧着他双手察看,“哎哟,可得仔细,不能留疤,别伤了我们国公爷的风貌!”又道:“其实,依小的说,县主还是不招惹为妙。还是冯铎冯侍郎家的大女儿好,又本分、又贤惠,又仰慕国公爷,她父兄是正儿八经的明经举子,娘家舅舅在西南军营里,都很说得上话。这县主是天生享富贵的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将来天下——”

承嗣低着头,正整理衣领,啧了一声道:“要你啰唣,难道我不知道?”

随从也就谄笑,打一打自己的嘴巴,“是,是,小的又多唇舌。”

承嗣从没想过真要成亲,她是驸马的女儿,驸马的妹妹,亲家一辈子不能登台给自己助力,若真要成亲,那可太不上算!同她兜搭几回也就是了。况且他身在高处,原本的糟糠之妻拿不出手,但天命眷顾他,来长安第三年她就得了痨病,走得干干净净。如今他还没在这花丛里游尽一遍,怎么就要安定?

“令儿,令儿,怎么心不在焉?”晚膳时德音替她布菜,她两眼直直地盯着案前,一声也没听见。

薛谦来了脾气,怒声道:“你嫂嫂问你话,怎么一声不言语?”

令仪这才回过神来,茫然望着兄嫂。

莲儿行礼,抢步上前道:“实在是我的错。县主去看围猎,吹了风,有些受寒,都是我没准备厚披帛的缘故,县主为我好,不许我告诉主君主母。”

德音笑道:“我说呢!从没见她这样丢魂的模样,原来是病了不说。”说着摸一摸令仪的额头,放心道:“还好没烧。”转对薛谦道:“请个御医上门罢,给妹妹看一看,这换季的时候,四处风邪,可马虎不得。”

薛谦也就收气,温声道:“是,是,都听娘子的。”

御医看完,病人一切寻常,然而这里是驸马府,不能敷衍,思来想去,斟酌着开了一副松缓疲劳、强身健体的方子。

承嗣如愿了,令仪不再那般快乐。借着生病,她赶走一应服侍的人,自己恹恹地,躺在床上,白天到黑夜,黑夜到白天,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心里还是那股冷热交替的暖流涌动着,恍恍惚惚间竟果真大病一场。

十六日了,承嗣没有一点音讯来,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令仪披上衣服,在房里踱了一圈,脚步停在窗前。秋风吹来,凉丝丝地拍在她热脸上,滑进她领口里,有如承嗣的吻。她揾了揾自己红热的脸颊。

后山湖的荷花谢了大半,唯一朵小小的粉花苞还伫在池塘前。这样大的风,那花儿还能开多久?摇摇欲坠的,正如她现下和承嗣的感情。

令仪觉得身上一阵暖,一阵凉,钻进被衾里窝着,莲儿悄悄推门进来,见她眼眶又凹了一圈,心疼道:“怎么成了这样!”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低声道:“是国公爷身边的人送来的。”

令仪对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读尽了,承嗣要她中秋宫宴一定到场,说他想她,牵挂她。令仪读完,痴痴盯着那句“令仪贤妻妆次”微笑,又高兴,可心中又有一种隐痛——既然叫她妻子,怎么迟迟不上门提亲呢?或许对着舅舅、舅母提起,难道他们会不应允么?还是真如筠筠所说,他没有担当?只后悔那日不该刺伤他,难道他就此记恨了自己?

然而中秋还是甜甜蜜蜜地相会,随即是秋社,重阳,腊八,新年,元宵……每次见他,令仪都欢欣雀跃。

太平察觉出端倪,迎春宴坐在她身边,一面拆鹌鹑一面道:“你最近和大表哥走得近。”

令仪泰然道:“我想打马球,他正教我骑马呢。”

太平道:“你要学骑马,问耶耶,叫他派司马监的人来教你就是,司马监的人可比大表哥强百倍。”

令仪道:“司马监的人再好,也——”说着打住了,把玩手里的绿玉杯。

太平夺过她的杯盏,低声道:“我告诉你啊,你玩玩也就罢了,他外头有不少人!以后有你苦头吃。我的话你不爱听,不然你急递,问问卢筠之,看她觉不觉得大表哥是好人?”

令仪望向承嗣,只见他立在殿侧,和一群王公贵子们投壶,冯铎家的小女儿也在那里,掩着团扇和他说笑。二人渐渐离开人群,笑声愈发开怀了。令仪别开目光,闷闷地喝酒,一声不言语。

太平又道:“我三哥没有女儿,国朝没有郡主,剩下几个叔伯家的姊妹,我耶娘又淡淡的。天下除了我,就是你。如今、如今我也算你二嫂,其实我们这样的身份,找个一心一意为我们的最好,不求官职爵位。”

令仪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热,着急道:“你拿二嫂嫂的身份来压我!但将来,也许你也要叫我嫂嫂,谁训谁,还说不准呢。”说着将太平手里的酒杯夺回,低头喝尽了,呛得咳嗽不止,起身向舅父舅母告退。

武承嗣见她走了,候上半刻,起身对陛下告退。

李治很高兴地点一点头,他病了这些日子,终于能起身,所以目不转睛地看舞蹈、打拍子。舞姬们穿着红紫间色裙,每条褶子里嵌着葡萄藤枝的图案,垂下来看不见,然而跟着音乐,作起急胡旋,裙摆飞成一朵大丽花,丰满的躯体若隐若现。

武照蹙眉,望了望李治,叫住承嗣道:“你过来。”

承嗣上前,躬身道:“姑母有何吩咐?”

武照道:“你如今不小了。在朝廷做事,没有家室不行。我已经看好,太常少卿郑家的小女儿尚可,太常寺也算过八字了。你择个好日子,将事情办完。”望一望殿门外的令仪,上下打量他一番,抬起大红指甲道:“不配招惹的人,不要招惹,自己要知道分寸。”

承嗣尴尬一笑,行礼道:“这宫里的人风言风语,难免叫姑母误会。其实侄子……侄子有意冯铎家的大女儿,正预备要提亲呢。”

武照微微抬眉道:“冯侍郎?今晨才说,他家两个女儿都下了聘,你姑父还赏下一份厚礼。就郑少卿他家罢,荥阳郑氏,自古的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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