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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取暖(1 / 2)

“不得沧洲信,空看白鹤归。”

——崔涂《送友人》

筠之如期接到了邵錅和小直,小直被兰娘照顾得极好,圆而大的黑眼睛,紧密密的睫毛排在眼睑上,像两簇忽闪忽闪的小刷子,笑起来星星一样。

“和阿筠一个模子!”兰娘总这样说。

邵錅摆了摆手道:“嗳,头发像她娘,但眼睛鼻子还是像阿元。”

兰娘觉得这是邵錅离间筠之母女的情分,但邵錅竟是诚心这样以为,所以格外疼爱小直,将项元儿时的金锁片、金手钏都给小直戴上,帽顶用五彩丝络坠着金制小八卦,手腕上金的玉的丁零作响,浑身的金子倒比小直自己更重些。

筠之和邱氏见礼,方佑扑上去抱住筠之道:“直奴奴乖极了!”狸狸也从侍女怀中挣脱,雪白的一团绕着筠之奔跑,站起两只前腿要抱抱。

筠之一面摸狸狸,一面朝方佑笑道:“那小叔叔还乖么?”

方佑撇了撇嘴道:“我当然比直奴奴更乖!”

邱氏轻弹他的脑门道:“杨先生留的作业,至今没写完,哪里是好叔叔的模样?”

“等爹爹回来一起抱奴奴好不好?”筠之抱着女儿,温声细语逗弄着,见她小手上一条赤金绳嵌在肉里,非常心疼,立刻替她摘下。

邵錅斥道:“那是辟邪用的小八卦!摘了成什么体统?”又道:“罢,罢,我说你们年轻人不懂事,哪有先给孩子起大名的?那饿鬼来阳间害儿童,是要唤大名牵走的呀!”

“但小直有祖父和妙应真人庇护,鬼神也不敢近身。”筠之说着,拉低小直的衣袖,取下那赤绳,偷偷塞至邱织手里,二人相视一笑。

邵錅点头道:“妙应真人实在道法高超,难怪先帝那样看重他!你叔叔也好,文章劲道又规整,锦绣不失风骨,还读过我所作的论语注疏嘞!博闻广记,儒宗家学可见一斑。”

筠之想这就是老人在给台阶下了,很恭敬地应和一番。

然而邵錅又觉得自己夸得过分,有讨好亲家的嫌疑,便道:“只可惜头胎是个女孩!原本看你的肚相,凸在前头,腰围不粗,当年佑儿他娘、元儿他娘都是这样。害我以为是个小子,想了好些名字,承祖、绍祖,如今竟用不上了!不过既是女孩,也省去一桩事,今年不必拜庙,明年带着弟弟再拜我们邵家的祖宗罢!到时再多磕几个头。”

邱织止了笑,筠之也脸色一沉,皱眉道:“这样的话,请祖父不要再讲。小直若长大听见,心里岂不难受?若因此对曾祖有成见,真是平白离间了祖孙情。再则这话叫人听去不好,还以为我们是那等挑男女的轻狂人家,有损夫君名声仕途。”

邵錅听见“仕途”,略一点头道:“我方才不过试你一试。果然沉稳了,这考虑还算有道理。”

日近正午,饭已经摆好,但邵项元迟迟未归。筠之接连叫了几拨家僮往宫门等候,还是不见人影,便先请邵錅用膳,预备自己进宫看看。

邵錅皱眉道:“真真是妇道人家!男人在官场拼搏,哪儿有顿顿回家吃的。你赶紧吃饭罢,不要进宫了,招人笑话。”

听闻邵府接了老人回京,京城里不少门户都派出家僮送礼,益州锦绫、波斯香珠,应有尽有,又夸簪缨世家,又夸书香门第,又说将孙辈养得这样出息、这样孝顺,还送老府君上太白山安养,真是教导有方。

邵錅捋了一捋胡子,笑道:“嗳——!其实当日哪里就着急了!元儿小两口到底年轻,这样的小风小浪也当作一回事。当年春明门之乱,高祖带着二十万人马打进长安城,我也不惧不动的。”对方含笑连连称是。

已近申时,前厅里邵錅仍洋洋得意地应酬,筠之悄然往羽林卫去,见了陈实,他也不知详情,前后左右地打听一番,回道:“听内皇城的兄弟说,今儿早朝都尉照常在场,后来有没有再去兵部不知道,兵部几位郎中也说不知道、没留意。”忧虑道:“照理,都尉要留宫也会叮嘱一声,如此这般,实在不寻常。”

筠之忖了一忖,“近来风声鹤唳,也许是我们想多了。陈大哥先带人在宫门各处等候罢,以免错过。”对跟来的两个家僮道:“你们往洛阳县衙里问问,近日有无斗殴一类的案子,是否扣了人。”对小努道:“你这就进宫,问问婉儿怎么回事。记得走归义门进出。”

入了夜,小努和陈实都没回来,邵项元更没回来。

先前派去县衙的家僮却回府了,行礼道:“禀郡君,县衙说近日并无打架斗殴的案子,更没有命案。”

不久,陈实也回来,对筠之摇头道:“宫门已经下锁,没等到都尉。”

筠之道:“有没有遇见小努?我叮嘱她走归义门进出的。”

陈实仍旧摇头:“酉时的确见到小努娘子进去,但没出来。”

筠之默然无话,金兽漏刻一滴一滴沉着,街上阒无一人,回荡着几声冷冷的狗吠。<

邵錅这才着急起来,背着手在屋内乱转,“那样大一个人,还能消失不成?”将满府的家僮都打发出去找人,叫他们去赵侍郎、钱舍人、孙御史等等家里探消息。

筠之知道问不着,可并不拦阻邵錅,叫老人操持一番也好,忙起来就不觉得惊惶。

众人手足无措地等了一夜。

天光仍黑洞洞的,窗纸上映出直棂窗栏杆的影子,一棱一棱,如监牢幽浮,暖炉的炭火也将烧尽,红光微弱。

外头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有侍女大声传道:“小努姐姐回来了!”

“如何?见到婉儿了么?”筠之替她捂手。

小努摇头,“那里个个都是生面孔,听说是这些日子整肃宫纪,放了一大批宫女出去。新人不认识我,听见我找上官司言,竟避之唯恐不及。辗转到了北门,大学士们说司言不在,前一夜被娘娘派去了巴州府,说是为监督军饷钱粮合一的改制,也为印发新币试水。我因为不认得路,一来二去耽误到宫门下锁,倒叫你们为我担心一夜。”压低声音,又道:“听说司言连行李也没有几件,走时不过几个侍卫、一辆破车,简直凄惨。”

筠之脑中一团浆糊,来回搓暖小努双手,邵錅急得团团转,又叹又骂,“正是关口,这上官婉儿却不见人了!真是触霉头!还得出去问人!”

筠之道:“祖父别着急,反而自乱阵脚。”

邵錅见她说不急就不急,一丝担忧的神色也没有,心想她果然薄情寡义,自己有范阳卢氏的门第傍身,如今又在太后身前得脸,再嫁简直易如反掌,哪里会管元儿的死活?因此更加悲从中来,心急如焚。

筠之掰着指甲,心想事到如今,十有八九是遭同僚检举,正被酷吏羁审,此时祖父再大张旗鼓地出去问消息更没好处,便道:“祖父一夜未眠,先歇上一觉罢。”

邵錅以为她嫌自己老了碍事,忿忿道:“那不能够!如此境况,我还能睡着么?”着急忙慌地叫家僮们道:“套车!套车!再将那礼单子拿来,挨家挨户去,难道探不出消息?”

邵錅按礼单上的官位次序拜访,先到李孝逸家,自然吃上一碗热滚滚的闭门羹——对方家僮只推说国公病倒了:“等国公病愈,自然会替府君问一问。”

车轮轱辘轱辘转,邵錅又拜访数人,礼单上的人名划了大半,都是闭门不见。不过一夜,风声转向如此之快,邵錅心里更加七上八下,越想越糟。

此时轮到姜嗣宗那里,从前邵錅不喜欢姜嗣宗,斥他为“带坏元儿的狐朋狗友”,可嗣宗是今日唯一一个见面的,邵錅一见他,倒似见了亲孙子一样,涕泗横流,感动得说不出话。

嗣宗之妻觉得风声不对,对邵錅道:“老祖父别急,明日——明日再让阿宗打听打听,这些日子风声紧,谁家都不好过,阿宗也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哪!”

嗣宗道:“对,对,先别急。祖父不知道,这些日子朝里紧张,循例问话也是有的。从九品到一品,无论官位大小,有人举告便要听问话,不一定就有事的。”

因家里坐着筠之这样一尊无悲无喜的佛,邵錅也不管他们说什么,坐下后,一味倾吐自己:“……出了事才知道,靠得住的,不过你们几个一起上学的孩子罢了!”

嗣宗脸色一动,笑容凝在脸上,默默地低下头去啜茶,非常不是滋味,两手反复推着茶盏盖子,低声道:“阿元自昨夜就没回府?”

“不错。昨日上朝后就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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