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平叛(1 / 2)
“卷旗夜劫单于帐,乱斫胡兵缺宝刀。”
——马戴《出塞词》
五月初,南征军如期出发,浩浩汤汤地从洛阳启程,沿汴水直朝盱眙南下。时值初夏,汴水涨了潮,江面烟波浩渺,和灰苍苍的天融为一色。
筠之与商队同行,每每不能留宿官驿时,邵项元都从军里出来找她,肩上背一口大泡桐木箱子,装满羊皮牛皮制的水经地志。
邵项元一进门,筠之正对着镜子解头巾,因为风大,她在外总用一条湖绿色菱花巾包着头,配上葡萄藤石榴花的浅纱裙,真很像商队娘子。<
他稍稍弯腰,凑过来看着镜子道:“显得下巴有些尖。”
“那很好啊,扮得更像些。其他商队娘子的下巴都尖尖的,也许操心生意的人都是这样。”
他低声一笑,“扮得不像又怎样,难道有人敢说什么?”
筠之倒不介意旁人嚼舌头。褒姒烽火覆周,妲己助纣为虐,她清楚红颜祸水是男人懦弱无能的借口。只是少些闲话能躲掉许多麻烦。她讨厌麻烦。
邵项元铺开地图,里面没有标旗,伸手道:“筠筠还有珠花么?”
筠之点头,从紫檀盒里拿出珠花,一一别在他头顶。他也不恼,她贴一枚,他便摘一枚,再插在地图的沟沟壑壑上。
筠之坐来他身旁,摊开书卷,提笔絮絮地圈点。国朝一向有学士注史的传统,先帝在时曾令废太子召学士共注范晔的《后汉书》,后藏于太极宫内阁。娘娘称制后延续此政,诏北门学士共注魏晋南北朝史,筠之所批是魏收之《魏史》。
邵项元俯身看着地图,时不时别过头来吻她一下,又吻一下,心不在焉道:“坐我怀里写。”
那地图比她臂展还宽,案上的余量很少,筠之摇一摇头,“放不下书了。”
他于是将地图推得很远,抱她来自己怀里。
筠之抵着他胸膛,很安心地靠着,绵绵依偎中,连书卷陈朽的气味也是甜蜜的。
二人各读各书,邵项元忽然道:“这仗很好打。”见猎心喜的语气。
“此地为制胜之关键。”他牵起她的食指,圈住地图上一处小尖,羊皮卷的触感很韧,而她的手指是滑腻的,甚至能从他指缝间溜走。
筠之道:“这里是都梁山?”
“不错。李敬业麾下有个叫魏思温的参军,很机敏,主张叛军由此渡淮北上,直取洛阳,一决胜负。若真如此,恐洛阳危矣。幸而李敬业未从,反在此时回马杀向润州。”
筠之点头,“我明白了。孙策离开袁术自立,要先南伐横江,取江东腹地,立足后,以大江自固。李敬业也是此心,先取润州为基。但勤王之师没有离京城愈来愈远的道理,如此一来丢了民望。”
“不错。这几日正商议两军对垒从何打起。后军总管苏孝祥和其他几个将领主张绕过都梁山,绕过盱眙,直取江都,临下阿,与李敬业主力决战。”
筠之找到下阿的位置,歪着脑袋端详一会儿,不解道:“可若战况不利——嗯,不是说哥哥会输——可一旦我师在下阿失利,叛军再顺都梁山而下,前后夹击,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他抱着她笑道:“聪慧真是美德。”今日在李孝逸营帐中,他对着苏孝祥几个讲了两个时辰都梁山之切要,这几人却冥顽不灵,坚持先打下阿。所以他从小觉得解释无用,任何事要说第二遍他便不耐烦。
筠之仰头道:“那傲慢就是罪过。”
“我认罪。”邵项元短促地笑了一声,仍握住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圈圈点点,都梁山、下阿溪,没有标旗,龙蟠虎踞之堑用她小小的珠花占领着。
地图上浮翠流丹,有香气幽微飘来,窄窄的天地豪阔地展开。恍惚间,李敬业魏思温等名字模糊了,化作一只只青的黄的陶土泥人,而她还是垂髫幼子,和邵项元靠在一处,拿着泥人过家家。
然而窗外阵阵稻香,此刻身处江南的实感很充足,提醒她战事就在眼前。
筠之道:“李孝逸的本事……如果输了怎么办?”
“李敬业割据东南,隔江两治。”
“那又回到南北朝了。”
他把都梁山的珠花取下,别在她发上,“不会输的。我会尽快打完,带筠筠回代州。”
六月,南伐大军行至淮水北岸,扎营泗州,李敬业得到消息,匆忙从润州回军,将兵力沿大运河部署,主防高邮、淮阴、都梁三处,两军隔水对峙叫骂。
敬业暗忖南伐军长途奔行,人疲马乏,令叛军当夜从都梁山顺势而下,夜间突袭,打李孝逸以措手不及,果然得逞。
初战不利,李孝逸又生性懦弱,难免心生忧惧,竟下令撤军,连日按兵不动,苏孝祥及其他几京城名出身的将领亦赞同此举。
邵项元以为此败不足为虑,是兵士连日乘船,呕吐虚弱之故。叛军不过趁乱纠集的亡命之徒,南伐军是常年操练的正规师,武艺精熟,骁勇善斗,只要下令前进,必然节节取胜。
然而此处不是北境,也并非行俭、仁贵主帅,只有两京长起的将领才有一席之地,项元再如何剖析,营帐里也无一人搭理。
沉默一阵,李孝逸道:“邵小将军说得有理。将来,将来便这么打。”李孝逸如今六十来岁,身材略矮,苍白的短圆脸,脸肉发泡,总是浮着一层青白的油光。两只微暴的眼睛藏在肉底下,笑笑地打量人。
邵项元耐着性子道:“都梁山掐汴、淮二水咽喉,是此战制胜所在,必得率先拿下,解除对东都的威胁。再则淮阴、高邮两地也将望风瓦解。”
李孝逸又重复道:“邵小将军说得有理。将来,将来便这么打。”总叫他“小将军”,知道胜绩比不过,索性倚老卖老。
邵项元屡劝无用,怒上心来,丢开手不管。
协礼则照常往主帐去,隔着帐幕来来回回地陈禀情由,总之不让李孝逸岁月静好地装样子。但李孝逸只当没听见,进出营帐仍笑呵呵地道:“嗳——!秦小将军,好,好。”全然一副通情达理的长辈模样。
项元回来时烦躁非常,一到后院,看见筠之在浮廊上,与两名法僧相对跽坐,烹茶讲经。树上的白槐花盛放,轻轻有风吹来,疏疏一阵花落如繁雨。
他皱眉,捂拳轻咳两声,筠之离席过来,见他脑后一撮头发微微翘起,很生气的模样,不禁笑道:“李孝逸还是不愿发兵?”
项元应了一声,筠之道:“前些天,商队碰见这几名要北上讲经的法僧,从金陵来。从前项元提过叔孙建取彭城一事,所以我给这些人供了食宿和香油钱,问到不少消息。
“总之,如今李敬业的队伍大了,管不过来,他近来忙于朝润州方向拓宽势力,都梁山现下由他二弟李敬猷接管,率有五六千人马守山。这李敬猷好赌博,至今未改,常在军里开盘,还爱吃底野伽。这样一批人,想必很轻松就能战胜。一旦李敬业整顿了润州,自然会赶回都梁山,到就来不及了。不如以此再劝劝李孝逸。”
“李敬猷的事,果真么?”
筠之点头道:“我觉得可信。”
项元略一沉吟,“若只有四五千人,我和阿礼带人夜夺山头,绰绰有余。”
筠之道:“我不懂用兵,夫君自己决断。但五六千人,会不会太悬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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