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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射覆(2 / 2)

筠之笑吟吟的,因不愿浪费绢帛,先将手上的几个字写完,才仰头道:“叔叔可从不对我讲道理,一个猴儿一个栓法,他只对你这么多话。”

“一个猴儿一个栓法?”邵项元将手巾一扔,大步上来,两只汗淋淋的手在筠之脸上乱摸乱搓,“好啊,我看看筠筠是什么栓法!”筠之触痒不禁,又推又拜,笑得喘不上气,连连道“好哥哥”求饶。

项元松手,筠之起身理鬓,见他一直温情脉脉瞧着自己,疑惑道:“怎么这样看我?是不是你的汗沾了什么东西上来?”她很不放心地摸摸脸,反而将手上未干的墨痕沾去腮上。

“一点点而已。”项元假意替她擦拭,实则引她脸上的墨痕往鼻尖点了点,涂成花猫模样。

筠之拍开他的手,自己去照菱花镜,项元往后仰倒,靠在凭几上,闲闲看她理妆,朝她道:“叔父说明日就走。”

筠之道:“怎么会?他答应我多留几日的。”

项元道:“叔父怕耽误王勃的忌日。我说发急令给馆驿署,派府兵走官道相送,他们才留下。但阿直的满月还是提前办罢,免得长辈着急。”

筠之仰头道谢,没察觉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紧张。

阿直的满月宴办得很热闹,邵项元请来一名波斯画师替她绘相,但小寿星很不配合,人声嘈杂中呼呼大睡,没有片刻睁眼。娘娘遣婉儿送来一只鸾凤纹弯月金项圈,和那件孙思邈祝的寄名符正好一套;令仪开了一块向来舍不得的于阗羊脂玉料,打作一对兰纹玉璧,满满和小直一人一只,算是义结金兰;协礼亲手猎了白犀,打来一张小犀角虎皮弓,等干女儿垂髫时教她射箭。

筠、元午间宴请宾客,晚上便只留令仪夫妇、薛谦夫妇、协礼、婉儿、卢照邻、杨炯几人,在掬月榭设小宴桌招待,又安排乐人隔岸演奏,琴声借水音吹来,溯溯轻扬。

众人先玩了一会儿叶子戏,但这原是赌坊里兴起的玩意儿,所以项元、协礼、承嗣三人最擅长,偏偏拈阄拈了几次,都是项元和承嗣在一边,他二人滴酒未沾,其余人罚酒罚了几轮,喝得颠三倒四。

筠之因为隔有一年多没玩,也不记得技巧了,这时候她又不宜饮酒,邵项元便不停给她喂牌,令仪非常不快,将牌往桌上一散,怒道:“都是为官作宰的人,玩这个也太低俗,况且还有个很偏心的人!我不玩儿了,咱们换件东西。”

筠之讪讪道:“还有一套论语玉烛银筹,不如我们抽酒筹玩?”

“哪里来的老学究,快打出去!”令仪小眼珠子提溜一转,对邵项元道:“你娘子也太痴了,难道平时关起门来,你们就面对面学论语么?”

邵项元懒洋洋地啜酒,微笑道:“你们关起门来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县主这也不明白?”

令仪飞红了脸,忙低下头吞酒,承嗣连赢数局,心情极好,见娘子取笑别人不成,反而呛得自己满脸通红,摇头连连笑着。

德音替炸毛的妹妹顺气,提议道:“不如咱们射覆罢?但覆底不要太广,以目之所及为底。”

“这主意虽好,但——”杨炯指了指身旁的卢照邻,他喝得大醉,大半个身子烂泥般倚着亭柱,头脸朝天,睡得齁香。

薛谦笑道:“我们是晚辈,可不敢叫,只能劳烦杨先生了。”

邵项元附在筠之耳边幽幽道:“果然是叔侄。”筠之知道他笑自己曾在太平婚宴时倚柱睡着,仰头白他一眼,朝杨炯道:“叔叔困了就让他睡罢,杨叔叔别听谦大哥的,他这人坏,自己不干叫别人干。”

杨炯笑道:“才什么时辰?此刻就睡下不真成老货了。”于是双手伸在照邻面前,一连用力拍了五六个巴掌,嘹亮震天。照邻震得浑身抖动,吓醒了,大骂杨炯是“为老不尊的老货”!众人先是发怔,后来纷纷笑作一团。

兰娘拿来十几只红玉玲珑骰,婉儿笑意未散,只单手接过,对众人道:“既筠之是主人,不如筠之先覆一回,后面的便掷骰子,点数一致的射覆,射不中的或罚酒,或演些什么给众人瞧。”

筠之思忖片刻,笑盈盈地覆了一个“乾”字。<

婉儿环视一圈,满室里只有乾和葡萄带“乾”字,难道筠之的覆底是酒?可思来想去,似乎没有“乾”“酒”同时出现的古文。

德音悠悠摇着团扇,环顾众人一圈,笑道:“我已有了。”

“嫂嫂聪慧。”邵项元一早猜中了覆底,微微颌首,低杯,朝她致意。

其余人仍苦思冥想,但协礼也一早知道覆底了,掩手与薛谦低语一番,薛谦听罢,拍手大赞“妙哉”。

婉儿因看了众人一圈,恍然大悟道:“我射‘长’字。”

筠之微笑点头,二人对饮一杯。

可令仪仍云里雾里,两眼在院里搜来搜去,急得快要冒火,也想不到何物有乾、何物为长,只好气鼓鼓道:“究竟什么意思?”

德音笑道:“我的傻妹妹,这‘乾’字放到诗歌里,与酒席不通。所以该往卦上想。乾卦,元亨利贞,覆底自然是这‘元’字;而乾卦还有一句‘元者,善之长也’,所以婉儿的‘长’字射中了,二人对饮一杯。”

令仪虽然听懂了,还是不满意,摸了摸鼻子道:“五经其他的我统统不通,得将典故囿于《诗》内,否则我不玩。”

薛谦双手掩面,无奈道:“正经上了十年学,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不通五经?”

令仪嚼着果子道:“一个家聪明的度是有限的。你和二哥都举了明经,那只能我吃些亏,少得些聪明啦!”

薛谦听得脑袋冒火,又找不到话来反驳,众人都哈哈大笑,武承嗣也狂赞这话说得极好,一面笑,一面恭恭敬敬递上一只红玉骰:“娘子请叫。”

“既我起头,那叫个六罢,咱们今年都顺顺当当的。”令仪拍了拍手,一掷,是三点。抬眼望去,筠之、项元、协礼、照邻四个俱是六点。

照邻笑道:“我们都是男人,那便筠儿覆罢。”

筠之不知想到什么,一味闷声低笑不言语,令仪急得拿筷子往她手上一敲,催道:“快覆。”

筠之这才覆了一个“臣”字。

项元知道她是覆“进厥虎臣,阚如虓虎”一句,还是以自己为底。嘴角又不自觉勾起,握拳抵唇,清咳一声,射道:“河。”

协礼眼光稍黯,淡淡道:“我射‘辔’字。”

不敢暴虎,不敢冯河。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卢照邻恍然大悟:“我射‘谮’字。可方才已经约定,要以园内所有之物为底,‘虎’如何能作底?筠儿当自罚一杯。”

令仪听见覆底是虎,大翻白眼,朝照邻道:“叔叔,你的好侄女婿属虎。”又道:“我新添一条规矩,覆底再不许是人。”

照邻笑呵呵地往蓬莱盏里注酒,举杯道:“那我自罚一杯。”

“夜深,酒凉,我替叔叔饮罢。”邵项元接过他的酒杯,仰头饮尽。

“马屁精!”令仪嘟囔一声,又掷骰子,这次叫三点,是婉儿、卢照邻、杨炯对上。

杨炯道:“我既担了为老不尊的骂名,便倚老卖老一回罢。请上官司言先覆,我们射了这个,便回去休息,留你们小辈自娱。”

“二位是长辈,早些歇息是应当的。”婉儿环顾四周,微笑道:“我覆‘肃’字。”卢、杨沉吟不语,少许,卢照邻胸有成竹地举杯,射“啄”字。婉儿含笑点头,二人对饮一杯。杨炯原本还在思索,听见升之的“啄”字,豁然开朗,大笑道:“我乃蠢材!跟射一个‘飞’字。但我迟了,自罚一杯,升之和司言不必同饮。”

众人目送卢、杨两个离开,下一轮令仪叫五点,唯筠、礼所掷是五。

筠之微笑道:“我覆过两次,这回由协礼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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