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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照邻(1 / 2)

“金貂有时须换酒,玉麈但摇莫计钱。”

——卢照邻《行路难》

“阿叔!”

从门僮手中接过卢照邻名帖时,筠之觉得脑中“嗡”声一响。半尺高的门槛,她就这样飞跨过去,一脚前,一脚后,双腿轻盈又沉重。

卢照邻穿着一件米色长襕,很旧,但襟口熨得非常妥帖。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可这几年颠沛流离,两鬓早已斑白,嘴角挂着两道铁皱纹,随笑容渐渐舒展开来。

“如今是有孩子的当家娘子,该稳重些。”卢照邻引袖替筠之拭泪,从佩囊里拿出一块蝠纹扁金葫芦,笑道:“这是我给小侄孙女儿求的寄名符。”

筠之接过,一面擦泪一面笑,“叔叔这样牵挂。”

卢照邻微笑道:“下个月是子安的忌日,我从太白山下来,是为去长安祭拜他,看你只是顺道。”

筠之摇头道:“叔叔就是这样。这分明是妙应真人的金葫芦,若只是顺道,怎么求得到孙思邈所祝的寄名符?”

照邻笑了,对身旁的文士道:“瞧,我一向和你说她聪明,什么也瞒不过。”

筠之对文士行礼,笑道:“不知这位叔叔是?”

文士摆手道:“别,别叫叔叔,好端端地把我叫老了。”

筠之不明所以,照邻笑道:“别听他胡说。这是你杨炯杨叔叔,他近来春风得意,要到崇文馆任教,所以我们同往长安。”

眼前的文士秀逸超群,玉树临风,不过三十五岁模样,竟就是写出《浑天赋》《紫骝马》的杨炯。筠之再次朝他行礼,道:“叔父身体不好,这一路辛苦杨叔叔照看,晚辈实在感谢。”

筠之朝照邻道:“先前叔叔寄来的《新子安集》,我已经抄了八卷,一卷我自留,一卷赠友人,一卷请叔叔替我供在子安灵前,其余五卷是仿叔叔字迹抄的,叔叔拿去散人、讲学都好。”

照邻大吃一惊,生气道:“还是这痴根不改!早叮嘱你有孕就多加保养,怎么没听见?若有下次,阿叔再不寄书来了!”

筠之笑道:“不寄就不寄,侄女还不稀罕呢。叔叔如今笔力可不如从前了,被我捻出来二十几处错儿,都改正了。”

照邻笑道:“我近年右手打颤儿,眼睛也不好,那卷《新子安集》是你杨叔叔仿我的字所抄,连你也瞒过了。”

筠之连忙朝杨炯道:“是晚辈僭越。杨叔叔抄书,实在大材小用,这样的人品才华留到诗文里,才能造福世人。所谓‘窃形骸者,既昭发于枢机;吸精微者,亦潜附于声律。虽雅才之变例,诚壮思之雄宗也。’杨叔叔这篇新序,跌宕起伏,神采飞扬,我受益匪浅。”<

杨炯听她对自己序言信手拈来,非常得意,捋一捋胡子笑道:“升之是个老迂儒,不想侄女很机灵。”

筠之微微一笑,朝照邻道:“去年在潞州碰见骆叔父,当时写信告诉叔叔,叔叔怎么回信没提?”

照邻道:“他如今辗转到了扬州,一切都好。”

筠之点头,“那就好,我看他好像和叔叔有龃龉,当时也不好多说什么。”

杨炯笑道:“观光为人就是倔。先前你叔叔和他有误会,如今没事了。”

当年照邻在益州,与一郭氏女私定终生,决定参加长安典选,以在京城谋职,将来带郭氏回京生活。谁知照邻一到长安,就听闻老母病重,不得不赶回范阳侍奉,期间又碰上他们卢氏祭祖,一来一去耽误半年,自然没收到郭氏的消息。好容易回到长安,他思念郭氏,写下《长安古意》遥寄相思,谁知又因此遭武承嗣诬陷,被迫入狱。

郭氏久盼照邻不来,以为他始乱终弃,绝望之下郁郁而终。骆宾王当时正在益州游历,听见此事,愤怒至极,当下宣布与照邻决裂,又写下一首《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一路游历,一路传唱,正是筠之当日听见的变文。

杨炯见照邻凄然不语,自责多嘴,朝筠之道:“咱们不要站在这里说话了。你是升之的家传徒弟,我得考一考你的功课——如何,怕也不怕?”

筠之盈盈笑道:“我不怕。实不相瞒,侄女也在崇文馆读了几年,咱们是师生对垒。但既然是考量,光我一个不够,杨叔叔愿意多教几个学生么?”

杨炯大笑道:“大侄女有胆量,你的朋友我信得过,只管将人带来。”

当下筠之派人去请令仪、婉儿、太平夫妇、薛谦夫妇、光庭、方佑。令仪和太平都是把眉毛一皱,撇嘴道:“好端端的叫我上课?不去!”倒是薛绍感兴趣,听见自己哥嫂也在,很高兴地跟来。

婉儿更不用说,一听见消息立刻赶来,双手振袖过首,敬拜道:“不才上官婉儿,素闻卢、杨两位先生贤名,今日得瞻,实属大幸。”

卢照邻急忙让筠之将她扶起,筠之摇头笑道:“叔叔说我痴,但婉儿更痴,所谓虚心若愚,求学心切之人都有一个痴根,我劝不了。”

杨炯却不客气,对着婉儿,迎面先将上官体绮靡狭窄的毛病批评一遍。他一向厌恶上官仪绮错婉媚的诗风,在《子安集》的新序中,也批评上官体“争构纤微,竞为雕刻”,认为诗文不该受格律束缚,讲究诗文为高情壮思之载体,抑扬天地,鼓动风云。王勃、卢照邻、骆宾王三人也是如此,所以文坛才合称卢杨王骆作“四杰”。

婉儿点头称是,笑道:“祖父文风婉转,长于应制咏物,但拘束于六对、八对,体裁又囿于宫廷,缺乏慷慨激昂的傲骨。”

筠之跽坐一旁,要为众人烹茶,覆手于炭上试温,一面笑道:“少年时,叔叔教导我不要走到齐梁诗文堆砌的歧路上去,而上官体细腻入微,讲究天然之美、天然之观察,一扫前朝浮艳雕琢的诗风,我受益匪浅。可见道生万物,各有所长,不必非得分出高低。”

卢照邻连连点头道:“你长大了,又有上官司言这样的同窗切磋,我心甚慰。”对婉儿笑道:“令明这是还没当先生,先过先生瘾,这一向好为人师惯了,司言不要见怪。”

杨炯啐了照邻一声,其实他见婉儿谦虚,心里很是欣赏,笑道:“上官司言和大侄女是同窗,那么都在崇文馆?不知师承哪位先生座下?”

婉儿笑道:“师傅许多,但刘祎之、元万顷、崔融三位师傅教的时候最长。”低一低声音道:“学生大不敬。但这几位师傅,学问都不如二位。将来有二位在崇文馆任教,国朝一定人才辈出。”

照邻笑道:“只有令明去。我是老人了,话也说不明白,何必白吃俸禄。”

这时薛谦夫妇和薛绍也到了,听见这话,连连拱手道:“卢先生这等才学,哪怕一言不发,晚辈能在一旁伺候笔墨,读先生所读,看先生所看,也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杨炯拍手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我这一路也是劝照邻与我同去的。我一向自负,但若说傲骨,升之的《行歌难》真是把一切同期都比下去了。”

薛谦、薛绍两兄弟连连点头,吟道:“不见朱唇将白,惟闻素棘与黄泉。金貂有时须换酒,玉麈但摇莫计钱。”又道:“卢先生何以想来!渭水河畔,竟以一条枯枝起笔,言尽古今世事之艰辛,大抒兴亡叹,气势实在恢弘。”

婉儿笑道:“杨先生太自谦了,那一篇《从军行》也极好,‘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笔力实在雄劲,我自己偏爱五言,可恨字数少,写不出这浑厚陡健的味道。”

杨炯抚须,悠悠道:“要不怎么我是先生,你是学生呢?”

几个年轻人都是一笑,朝杨炯拱手道:“先生。”

照邻摆手道:“你们不用给他行礼,”回以杨炯一啐,骂道:“好不要脸的老货,半节课没讲过,就兴得找不着北了!”

谈笑间,夜幕缓缓垂下,此时细雨朦胧如线,庭院中曲水叠峦,雾色青润。

邵项元冒雨回府,家僮见他未着雨披,连忙过来撑伞,行礼道:“将军,娘子族叔卢照邻和杨炯杨大学士来探望娘子,上官司言、薛侍郎夫妇还有小驸马也在,都在中堂煮茶论诗。”

邵项元眯了眯眼,原来是卢照邻,难怪早上出门他觉得面熟。

中堂灯火通明,雨中不停有笑声和抚掌声传来,源源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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