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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飞骑(1 / 2)

“安得上方断马剑,斩取朱门公子头。”

——王翰《飞燕篇》

望津楼的灯山不算太大,高不过五尺,但长度绵延二里有余,棚内又置有琉璃各色,远远望去如一张云兴霞蔚的画卷,彩光流转,辉映相射,与路人各色花钿互相映衬着,嬉笑游冶,丽花斗靥。

小厮见元、礼二人气度不凡,引到四楼雅厢入座,此处靠近露台,风景好、视野好,能够俯瞰每层情况,很合项元心意。

二人一落座,协礼向小厮点些菜色,回头朝项元道:“哎,喝不喝酒?”

邵项元一声没听见,抱着手臂,两只隼眼一层一层扫视宾客,明明是尾随偷窥,却一副正气凛然的判官模样,协礼不禁发笑,顺他目光望去,二楼夹道边有一方小窗格,筠之等一行男女都在其中,说说笑笑。

“你可放心了,只是雅间都供不起的穷学生。”协礼托腮,一面悠悠啜茶,“啊——这茶好香。”

邵项元一声不响,手指一直在案上扣着,越敲越急,越急越敲。

“两位府君,菜已齐备了。”小厮行礼上菜,协礼尝一片薰脯,微笑道:“这暹罗猪不错,是灵柏香烘的?别出心裁。”小厮欠身道:“嗳,正是灵柏香烘的,府君见多识广。”

项元回头,那猪肉片得薄如蝉翼,风薰后纹理金润,泛着凝脂油光。桌上其他果子也形色精致,琳琅满目,筠之一定爱不释口。

她吃到新奇佳肴会满目星光、极认真地评价口感和香料,像一只呼噜毛之后心满意足的大白兔。那般绵软可爱的模样,怎么能被第二个人瞧见?

邵项元心烦意乱。

他从前心绪贫瘠,几乎没有波澜。成婚后一切都变了,不毛之地也生化出纷乱天气,她蹙眉便磅礴大雨,她微笑便万里无云,四季从此分明。

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害羞,第一次失眠,第一次乞怜,她总能轻易翻动他情绪。

而今日是第一次因为菜好吃想揍厨子。

筠之与那秃厮说了几句话,她虽不曾用膳,也不饮那书生递的酒杯,可那秃厮不知从哪儿寻来笔墨纸砚,又不知写了什么,筠之竟然笑着看他双手提笔挥遒,不时抚掌,不时点头。

她不是说喜欢自己的手么?说喜欢能握马缰铁槊的宽阔手掌。

所以那样软弱的手有什么好看的?

细得像副筷子,他一根指头就能掰断,掰断还不够,脚筋也该挑了,叫这穷措大永世不能出门。

所以究竟写了什么啊?

邵项元后槽牙都快咬碎,握酒杯的大手愈发用力,筋骨凸起。协礼笑道:“阿元身上带钱没有?”项元略一点头。<

协礼笑道:“那就好,人家这是蓬莱盏,捏碎了要赔的。”又道:“其实要我说,上官婉儿是很有手腕的,懂得支配人,许多事并非典记一力可以促成,你是气昏了头不觉得。想她,低头就是了。你仔细想想罢。”

项元抬了抬眉毛道:“为什么要我低头?”

协礼摆摆手道:“罢,罢,你一个字没听进去。”

项元充耳不闻,“啧”了一声道:“那酸儒给她夹菜了。”

协礼抬头望了望,笑道:“典记不是没吃么?”

“她对那酸儒笑呢。”

“……那是喝完茶抿嘴巴。”

“她半个人都靠到那酸儒身上了。”

“……只是去够隔壁案上的桃木笔而已。”

项元当然知道是视线错位,然而还是气得火烧。

他想念她靠在怀里的感觉,他对她肌肤的触感比对世上任何事物的记忆都更深刻。讲武受封的早晨她抱住自己,腰肢那样轻盈,他单掌就能包裹,温润的触感还留在手心。

项元垂头,展开自己的手掌,复又握拢。

当那酸儒又提笔写字,而筠之掩扇低笑时,邵项元再忍不住了,浑身气血从胸口倒涌,他“蹭”的一声站起,就要提刀冲下楼去。

“你真是——”协礼笑得放肆,刚要伸手拦他,隔壁雅间却传来一声脆响,什么东西断裂了。

那是精钢障刀的声音,砍金断玉、锋利无比。

这里是东都,能随身佩这式障刀的,只有左右翊卫、骁卫、羽林卫的骑兵。

协礼敛笑,与项元互换一个眼色。

项元点头,协礼低身,悄悄将纱屏推出一丝缝隙。

隔壁一共有近二十人,虽然衣袍寻常,但有四五个人身量魁梧,脚踩牛皮靴,举杯的手上有常年弓马的伤疤,一看就是骑兵;剩下十几个人矮些,大约是普通兵士。

协礼低声道:“不知这几个骑兵是哪个兵营的?”

项元道:“羽林卫飞骑。刀上有白泽纹。”

隔壁一个脸上生麻的矮子道:“他娘的真是晦气!大老远从长安过来,以为要替新帝效力,没想到日日被武承嗣武三思两个狗东西吩咐。这也罢了,还说什么国库积贫,硬生生砍了咱们一年的年赏。”

众人纷纷附和,坐在上首的高个子飞骑站起身来,一手举杯,一手拿起断成两段的障刀,豪迈道:“既兄弟们都有此心,那咱们今日以此刀为誓,明日共往巴州,投靠明允公!”

明允是废太子李贤之字,协礼不由得心中一惊,屏气凝神,接着听去,那矮子又道:“大哥有此志向,何愁不能成事?只是那武氏牝鸡实在可恶,咱哥几个到底人少,纵使杀到巴州,也不过了此残生。倒不如,咱们且再忍几日,将志同道合的同僚筹来,杀他一条血路。”

众人附和道:“好呀!他娘的若真能成事,将来明允公感念,你我封侯拜将,岂不比听武家兄弟驱使痛快?”

“好!好!”众人举杯立誓。

邵项元起身向外,拔出障刀,胁在臂窝下,缓缓向外抽出,刀身霎时被擦得雪亮。

“不听了?”协礼压低声音,也将障刀抽出。

“不听了。”项元摇头,自己还没到羽林卫露过面,大过节的,竟然碰见手下人要造反,这还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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