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锭光(1 / 2)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崔道融《梅花》
筠之走到芬芳殿,小努去问司宫要衣服。
筠之等在殿前,听见后院传来很轻很轻的木鱼声,没有起伏的噔噔之音回荡着,月光洒在鹅卵石小径上,像细细闪光的檀香香灰。
她想起阿娘。
少年时许多个做功课的夜晚,她点着灯坐在暗蓝色的窗台边,院子里有阿娘念佛的木鱼声传来,正如此刻,寂静中只有一个凄清的声音诵读祭文。
筠之转身往后院去,檀香和没药的气味渐渐浓郁了,太后跪在佛纹织锦团垫上,手里敲着木鱼,头顶奉有一座手掌高的燃灯佛金像。
夜色中,在长生灯的明光下,太后的脸色泽分明,这一刹那她非常美,无悲无喜的大地之母,嘴角揉着笑,寂然守望一切动静生灭、苦厄灾困的悲怜。皱纹是风过时水面的涟漪。
“筠之,”太后回头道,“身子如何了?就乱走动。”
“惊扰娘娘了。妾一切都好,医师说不必一味躺着,多走动反而有益。”筠之操手,朝佛像行礼,朝太后行礼,走过去很熟练地添香油、替香龛换兰珠。
燃灯佛又名锭光佛,生时一切身边如灯,曾为释迦菩萨授记,是执掌涅槃的过去佛,无有生灭,诸法受忍。筠之阿娘就供奉燃灯佛,纪念她阿耶离世前承受那样多的苦痛。
太后这盏座像,大约也为先帝所奉罢?
几十年光阴,帝后将彼此的丑恶看得透亮,争吵、伤痛、分离,爱意被消磨殆尽。可感业寺的青灯古佛,重逢的那一刹那,又或风雨摇动中孩子出世的那一刹那,仅仅一刹那的爱,汹涌到足够生发出永恒。
破镜不能重圆,但人死之后,爱意会重新生长。比如卢同春死后,柳宜君也选择了原谅,只有筠之留在父母交织的爱恨里挣扎。
筠之行礼告退,太后见她背影清瘦,叫住她问道:“那邵小将军如何了?”
筠之道:“年前我与夫君起了绊子,他郁郁满怀,身体不适,这才连日未朝,并无不敬之意,还请娘娘和陛下勿怪。”
太后挽一挽头发,手上的石榴钏叮叮地碰了几下,笑道:“家常问问,也值得这样小心。只是对着燃灯佛,想起永隆年间,卢照邻获罪下狱,邵项元面圣,对先帝说了一句‘少年夫妻恩义深’,先帝那时感慨颇多。”
筠之愣了一愣,微笑道:“先帝对娘娘情深义重,所以感慨。”
太后微微一笑,重新拿起木鱼道:“好了,你去罢。”
筠之回到端门西楼,四个人都换好衣裳,豆蔻紫给令仪,葵扇黄给太平,鸢尾蓝给婉儿,她自己穿剩下的芍药粉。
四人走角门离开宫城,恰好撞见薛谦和德音的车驾离开。自从太后调整宰府班子,薛谦这一批出身士族的同平章事都被架空,今夜的端门是苏味道这批新臣的戏台,薛谦夫妇没有必要久留。
“这不是胡闹么?”薛谦把眉毛一竖,“一个公主,一个县主,两个当红的女官,不带一个随侍就往宫外跑!还是正月十五,最鱼龙混杂的日子。快快快回去,老老实实就在宫里看灯轮——多少人想看还看不到?”
太平嘟囔道:“那不是正月十五,也没东西可看呐。”令仪却很懂得安抚兄长,抱着他手臂,仰头一笑道:“哪里都是金吾卫!大哥就放心罢。从来正月十五他们戍卫最严,从没出过事的。若真有什么,我们亮一亮令牌,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也得给我们解决了。”太平道:“总之我们去定了。”
薛谦满脸不快,德音笑道:“大节下的夫君不要扫兴,我们小时候不也乱窜么?”薛谦驳道:“我那是十五六岁不懂事。”德音笑道:“行了行了,”又朝筠之道:“说起来真是——!你和阿元都是倔脾气,夫妻吵嘴,哪儿有这么多日不见的?我和你谦大哥要往义安楼去,姜嗣宗新开业,我们替他捧场,阿元也在的,筠之也去罢?”
筠之笑了一笑,令仪、婉儿、太平不便开口,车厢里一度沉默。
其实她也想见他的。
每日站在小直房门口,听见他声音,无数次想过推门进去,但恩断义绝有多重,难道见一面就能好么?凑在一处只会更加难堪。
她淡漠地摇一摇头,对德音道:“嫂嫂去罢,也替我道喜。”
马车静静行驶,路过星津桥,堵得怎么也走不动了。令仪抓住机会道:“好,好,哥哥嫂嫂就送到这儿罢!我们走路过去。”薛谦夫妇只得放了。
马车终于走到义安楼,薛谦一进厢房便脱大氅,叹道:“这天气!时暖时冷,真叫人难受。”
德音笑道:“你是贴了秋膘,所以嫌热。”
厢房里众人都抚掌哄笑,协礼正玩牌,也回头笑道:“可见谦兄是有福的人,多少人想胖也胖不起来。”
薛谦和牌桌上的众人一一招呼了,问道:“阿元呢?”
协礼仍看牌,笑道:“在露台赏月呢。新近做了诗人,成日情思忧郁。”薛谦哈哈大笑,德音皱眉,反手弹了薛谦脑门两下,薛谦不忿道:“是阿礼这样说,娘子打我做什么?”
德音将薛谦和协礼都拉起来,“去,去,你们去露台上安慰安慰,”自己在协礼的位置坐下,笑道:“剩下几圈,我来打完。”
谦、礼一路往露台去,楼里嘈杂的声浪渐渐淡了,倒是底下柔艳的戏声听得很清楚,琵琶如水弹着。
薛谦朝项元道:“在宫里见了筠之,她一切都好,气色也好,你可放心了。”
项元抵着栏杆吹风,两指吊着酒杯,略略应了一声。每日坐在小直房里,他都非常留意乳母们闲谈,知道她一切都好。其实盼望她小病一场的,自己反倒有借口留下。
薛谦道:“你也该回家了。夫妻拌嘴,哪有这么多日不见面的。说到底,筠之是女人,太后那头有她没她都一样。”又道:“不过我是真羡慕你!没有娘子辖治,两个月自由自在,真是享福。”
协礼笑道:“这话让嫂嫂听见,又要打你。”
薛谦笑道:“不要紧,她听不见,阿礼别告状就是。说来还是你最有福!一个人逍遥到如今。”
协礼护痛似地半笑了笑,垂下头,伸出一只脚,轻轻地踢着栏杆。
薛谦也就没话可接,几个男人待在一处,谈话一旦深入就显得肉麻。
夜风一吹,薛谦觉得身上发冷,搓着手臂道:“我走了!太冷,待不住!”
协礼看了看项元,仍是一味闷酒,便朝薛谦笑道:“是冷,我和你一块进去。”
“哎——”薛谦回身,拍拍项元的肩膀,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你多看看望津楼,啊,那一片风景最好。”
宫人们常说,此生见了望津楼的上元节,纵是将来去往蓬莱仙境也无味,那是万国来朝、盛陈百戏,自海内凡有奇伎,无不总萃。
可筠之真的走到望津楼附近,目之所及只有人,漫山遍野的人,无穷无尽的人,抬头望高楼是乐伎仕子、低头看脚下是大腿高的小孩,她们看不见新罗来的奇伎、摊贩卖的波斯器玩,也听不见金石匏革、弹弦擫管,只有人群中刺耳的笑声、叫喊声和孩子的哭声,还佐着说不清的汗味和脂粉味。<
筠之原本担心鹅毛斗篷太薄,一吹风就发冷,谁知金吾卫沿途点了大列的香木烧火照明,四人挤得满头大汗,恨不得即刻换上夏日的轻纱衣裙。
令仪看见两个杂耍的小女孩正踩着高跷,抛掷火轮,两人热得双脸通红,夹袄都汗湿了,不免好奇道:“她们热成这样,怎么不把衣裳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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