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锭光(2 / 2)
太平道:“呆鹅,呆鹅,就是要这样,才好叫你这冤大头可怜呢。”
令仪白她一眼:“我就爱被骗,你管得着么?”
说着,她解下腰间佩囊,将碎银子都放进盛钱的铁碗里。太平鬼鬼祟祟,等到令仪走后,悄悄一撒,也放下不少碎银进去,嘴硬心软。
筠之哧哧笑了,项元说得不错,她们都是一片赤诚天真的好人。
邵项元,邵项元,她的思绪沉郁下来,今夜洛阳的东风吹落万千花树,邵项元在哪里呢?
筠之仰头,夜空中银河明淡,星星低垂在洛阳城上空,一轮满月肥而金黄挂着,似乎唾手可及。
一束流光从端门升起,停驻在月前,燃烧闪动,“砰——”的一声,一团巨大的金色光花绽放。
上阳宫开始放焰火了。
磅礴的声响使筠之的胸腔也共振一下。
笙鼓喧嚣,满街香雾,无数的凝光纤枝燃烧升空,五光十色的花火在夜空中交织,倏尔陨落,流泻而下,好似漫天花瓣涉水零落。孩子们看不见高处,都低头趴在星津桥的栏杆边,从水面上看烟花的倒影。漫天明彩倒映入河,洛水像一块流光的墨玉,莹莹澈澈。
筠之的心也在这陆离光影明灭浮沉着,还没有和邵项元看过烟花呢,一次也不曾。
似乎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横亘在他们之间,留于身后拥挤的爱,容不下一场焰火。
彼时的邵项元,仍在高处凭栏饮酒。
笙管悠扬中,周围眷侣成双成对,举着酒杯在这上元良宵耳鬓厮磨。
漫天烟花怒放的那一刹,邵项元忽然明白,那些酸儒怎么总嚷嚷“有明月、怕登楼”。原来长夜漫漫,所爱之人不在身畔,他也最怕登楼,怕月色正好,怕花空烟水流。
也不明白薛谦“多看看望津楼”的意思,总不就是琼楼金阙,直入云霄,见多了也没什么意趣。
他向下望去,满目都是皇亲国戚拨珠嵌宝的车子,玉灯、纱灯、皮灯数不胜数,堆成一座座彩射光转的灯山,灯山下,又有百戏艺人搭了木台,走绳、角抵、舞剑、弄酒胡子。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鱼龙幻术,目光渐渐游移,在人群中逡巡起来。
可今夜洛阳有上百万人,怎么可能看见筠之。
邵项元被自己愚蠢的想法逗笑,摇了摇头,欲回酒席。
忽然不远处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声。那是一面射箭的摊位,十几个游客站在上头射箭,有一人竟九箭正中靶心,惹得围观人群连连叫好。
那连中九箭的是名粉衣小娘子,冰弦笃笃,飞箭如风,一身毫不显眼的宫女衣裙,寻常的双刀发髻,但那细柳般软澈的背影,没人比邵项元更熟悉了。
是筠之。
他远目望着,一壁饮尽卮中残酒。
第十箭她挽弓如满月,只可惜离弦时突起北风,否则她定能再添一元。
筠之并未气恼,笑盈盈地从摊主手中接过奖品——四盏皮革兽首灯,小跑下台。嘉懋一面抚掌大笑,一面喂她吃焦塠丸子;上官婉儿和太平亦笑语连连,将新买的香花儿团团簇簇地插在她发上。
筠之将皮灯分给诸人,粉馥的脸颊一直笑着,像春日尚未熟透的苹果,天真而娇憨。
少年时她也是这样吧?红着脸和女伴们分皮灯玩、分焦塠吃。
他忽而有些后悔离开长安。天街月,宫桥柳,那么多个上元节,如若当年没走,自己说不定能在匝路星桥上遇见她。
当日原本要告诉她的,差一点,只差一点。
邵项元不敢再看,转头,聚精会神,认真听友人说话。可许是喝了太多乾和葡萄,他的双眼不听使唤,总是鬼使神差地又溜回她身边。
再望去,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三五名白衣仕子,言笑晏晏地和她四人对谈。
单眼皮,吊梢眼,这些男人分明是新罗人,却又穿着米白色圆领麻衫,套浅金半臂,那套麻衣邵项元再熟悉不过,他也在四门学穿了两年。
那外国饿文不知说了什么,嘉懋和太平都笑得弯腰,筠筠竟也掩扇低笑,鬓边钗环都轻摇起来。那书生拱手行礼,指了指楼上,大约是邀她们一道饮酒。四人相顾迟疑,暂不回应,交相耳语半刻钟。
旋即,筠之面无表情地回过身来,大约是要回绝。
项元长舒一口气,刚要落下心来,就看见筠之微笑着,对那几名书生点一点头。
她点了头?
她点了头!
她爱去,便去罢!早说了从此恩断义绝,又关他什么事?
项元将手中余酒一饮而尽,“哐”的一声将瓠子卮扣在案上,大步回到厢房里。
却怎么坐都不舒坦,腹中有如一团火烧,又热又燥。
姜嗣宗拿筷子一敲酒杯,对众道:“嗳,嗳,前几日尊贤坊起火,听说有武侯去灭火,救下一双不着寸缕的男女,仔细盘问,却不是夫妻,你们猜怎么着——”他卖了半天关子也不说底下的,众人笑道:“怎么着?快快说来。”
协礼亦哈哈笑着,余光瞥见阿元面色铁青,低声道:“好好地喝酒,怎么又满脸官司?”
项元一捶桌面,恨道:“新罗和倭国真是混账!年年向国朝乞讨,还要送这些秃厮来京城读书。鸿胪寺(唐朝外国学生的“签证”由鸿胪寺审核)也不是好东西!”
姜嗣宗吃了两口菜,打一个长嗝,悠哉道:“是对偷情夜宿的,淫虫!”放下筷子,比着花手,细嗓唱道:“豆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肉儿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众人笑得弯腰打滚,乐人舞伎也不演了,站在一侧笑得花枝乱颤。
邵项元听得前额青筋直跳,整张脸滞重又懊恼。拳头攥紧半刻,他再也忍不了,抓起案上障刀就走。
“哎,元儿,我还没唱完呢,”姜嗣宗敲着酒杯,悠悠晃晃地站起来,“你要去哪儿?”
邵项元将他重重按回椅上,揉着眉心,不耐烦道:“望津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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