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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咫尺(1 / 2)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王湾《次北固山下》

弘道二年正月朔日,太子李显即位,改元嗣圣。

新帝沉浸在即位的喜悦里,立太子妃韦氏为皇后,仪式大操大办,不几日又擢后父韦玄贞为豫州刺史,迁韦氏宗亲弘敏为太府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另授乳母之子五品官。

新帝又隔三差五地将文武百官召进宫中,大摆宴席,君臣同乐。同平章事刘景先觉得不妥,数次上奏劝谏,反而被新帝斥骂,使其十四日内不得上朝。

裴炎就此事请示太后,太后的答复只批一字:“纵。”预先杀之必先纵之,纵到新帝触怒朝野上下,再一举灭之,才能斩草除根又不落话柄。<

此前二十七日丧期中,太后布置了四件大事:一则大兴宰相任免,迁裴炎为中书令,作为门下省核心机关的政事堂亦迁往中书省,仍听令于裴炎;大量擢拔出身寒门的同平章事,亲武者一概擢为同中书门下三品,恃恩挟报;刘仁轨知西京留守事。二则安抚李唐宗室,消缓民间对太后迟不放权的猜忌,凡高祖之子皆封太尉、司徒、司空,太宗之子皆封太师、太傅、太保。三则急调羽林军赴东都,严格控制洛阳宫,以备不测。四则扬、荆、益、并原守的都督皆进勋爵,名义上赴京领赏,实则暗中监视,实事另派亲武的青年小将统领。

而今万事俱备,太后执子静守,待新帝纵火自焚时再行掉吃,收尽满盘。

可新帝对母亲的老辣手段浑然不觉,升了岳父韦玄贞为豫州刺史还犹嫌不足。正月初十,复朝首日,面对文武百官的新年朝贺,他当众宣裴炎出列,问道:“朕欲以韦玄贞为侍中,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文武百官一片哗然。韦玄贞原是小小的八品参军,仅因为是天子岳父,正月初二才刚升为正四品刺史,如今又要擢为国朝宰相,统领门下省一应政务,实在难以叫人信服。

裴炎手执象笏,躬身行礼,对新帝据理力争,强拒此请。

新帝龙颜大怒,于金座上忿然曰:“我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

裴炎当堂虽未言语,心中却知废帝时机已至。

十面埋伏中,洛阳迎来了新帝登基后的首个上元节。

李显对危机浑然不觉,沉浸在嗣圣年间第一次节庆的喜悦里。他下令全城庆典,命内侍省在端门外树起一座高二十丈有余的灯轮,衣以锦绮,饰以金玉,周围再燃五万盏不同的小灯,簇之如花树。远远望去,整座灯轮五焕七彩,宝光灿灿,比月色日光都更夺目。灯轮之下还有教坊的娘子们衣罗绮、曳锦绣,手拉手载歌载舞。

端门城楼上,清管笙乐如梅花旋落般从三津桥涉水而来,新帝领百官坐于东楼,韦皇后领命妇坐于西楼,共赏这上元灯月奇色。

筠之无心观灯,就着恍如白昼的灯光,视线仔仔细细搜寻对面楼上的文武百官,却没找到邵项元的身影。

整整四旬没有见面了。

他每日都回家看女儿,当然,都挑自己往上阳宫的时间。她也很识趣,哪怕不必进宫,也总在日入后才往乳母处喂阿直。

他们日日擦身而过,在交错的时刻亲吻阿直,与所爱之人近在咫尺又无法触及。

她偷偷向羽林卫打听过,原来自受封后,项元没有一日来当过职,连新做的金锁甲都不曾拿走。她不知项元夜间住在哪,协礼家或酒楼里;也不知他白日都做些什么,是否在买醉中窃取安宁。

“筠筠。”

筠之正恍神,乍然听见这称呼,心跳都漏了半拍,转过头去,是令仪拿来两碟火蛾儿和丝笼给她尝。

令仪只当她在看东楼那边作诗,拧着她的脸转向自己道:“不过就是一帮臭文士在那里互吟绝唱,再叫学士们录笔。但私下啊,他们不定怎么骂对方写得烂呢。”

太平从令仪碟里拿一只丝笼,边吃边笑,“什么话!你以为人人和你一样小气。”

令仪将碟子收紧,对筠之道:“这灯轮虽大,但太规矩了,我听说望津楼那儿扎有一座灯山呢,有皮革做的猫儿狗儿,什么嫦娥奔月,织女鹊桥的百戏都有。筠筠陪我去看看,怎么样?”

噢……望津楼。筠之垂眸,难免想起和邵项元初次到洛阳的情形。

“你们要去望津楼?”太平登时直起身子。

令仪没好气儿道:“怎么?你也要去?”

太平朝韦皇后那边努一努嘴,忿然道:“我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

筠之抬头望去,只见韦皇后坐在新帝身侧,言笑晏晏,仪态端庄,与往常并无不同。可当巨大的灯轮一转,那裙摆摇曳晃动,竟然亮起五六十只翩翩起舞的仙鹤,鹤口衔珠翠点缀的卷草和牡丹。原来那仙鹤由金银线交梭绣成,只要放在灯光底下就流明溢彩,栩栩如生。衬托之下,连那灯轮都显得暗淡。

筠之一时看得愣神,太平和令仪更是目不转睛,死死盯着这位嫂嫂,又羡又妒又急,牙根都快咬裂了。

筠之噗嗤一笑道:“别看了,一套衣裙哪里有自由好?令令不是要赏灯山嘛,我们这就出宫好不好?”想一想道:“但此时身着礼衣,行动不便,得想个法子。”

太平道:“这有什么难办?叫婉儿去我娘殿里拿几套宫女常服就是。”

婉儿原本在东楼那面评议众臣诗歌,待上元结束,要选两篇佳作为御制曲,才过来就听见这话,不快道:“要做贼就想到我?怎么不叫薛绍去偷?”

太平谄笑道:“他是男人,哪里方便?好姐姐,我们四个都靠你了,好不好?”

婉儿一扬眉毛道:“可以是可以,但我忙得很,东楼几十个人物嗷嗷待哺,等我评完罢。”说着将筠之拉起,“筠之也走,搭把手。”

一到东楼,婉儿介绍道:“这是代州郡君卢氏,师出崇文馆,卢照邻之侄,《改元弘道赦》就出自她手。我请她一同评鉴,你们见一见。”

此处都是新出茅庐的侍御史,渴望今夜以诗成名,得到太后青睐。见了筠之这评委,自然极尽谄媚,将《改元弘道赦》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竟是空前绝后的国朝史诗绝唱。

筠之只能微笑,婉儿却不耐烦,身子往藤椅上一靠,啧了一声皱眉道:“好了,快写罢。”

等众人停笔,筠、婉拿起评议,然而都是泛泛之作,甚至有些人根本不会作诗,格律章法一窍不通。

左翻右翻,筠之看见一首《正月十五夜》,写的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筠之递给婉儿道:“这五言很健快,律对精切,风调清新,工整又不失天然之风。”见落款是“侍御史苏味道”,觉得耳熟,回忆一番,恍然道:“噢,你是闻喜县公裴行俭的女婿,难怪。当日你那副挽歌写得很好。”

众人听见卢郡君夸奖,一拥而上,纷纷夸赞苏味道的手笔清新脱俗,实是上上雅音,当为今夜头筹。

婉儿也拣了一首七言《上元夜》,写的是“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评道:“意境与苏诗有相似之处,然而意在言外,遐想呼之欲出,”见没有落款,问道:“不知是哪位作品?”

一位二十出头的郎君站出来,拱手道:“在下崔液,系崔钧十三世孙,涂鸦之作,恐辱先祖名声,不敢题名。”

婉儿只管摇着团扇,嘴角向上一勾道:“你们博陵崔氏的名声,到这一代也快用完了,用不着你多虑。”

众侍御史听见婉儿这样评价,立刻调转枪头,对着这首诗挑出种种不好不通之处。

这样敷衍应酬,筠之实在坐立难安,朝婉儿道:“不如我们两头行动,婉儿在这儿看诗,我去芬芳殿拿衣裳,多少快一些。”婉儿略一点头:“也好,但你不必着急,这里还要些时候。”

婉儿闲倚凭几,水葱似的手指一篇篇翻过,还能过眼的便以红蔻丹的指甲微微一划,其余的都随手扬下楼去,诗页纷纷如雪片飘下。年轻的侍御史聚于楼底,在这光烛天地、锦罽缯彩之中,仰头凝望,企盼自己的诗作停留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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