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覆水(1 / 2)
“应笑病来惭满愿,花笺好作断肠文。”
——皮日休《病后春思》
“昨夜陛——大行皇帝驾崩了,是吗?裴炎力排众议,替娘娘争取七日亲政之权,项元在贞观殿旁听,知道了移驾洛阳也在娘娘算筹之中,知道了封禅华山是我的主意,对吗?”
邵项元不发一语,视线从窗外挪到她光洁的脸庞上。
筠之道:“那日你回来,回来在马车上说我高兴就好。那时我很感激,也很惭愧,我知道,你觉得上官婉儿这样绕过三省六部的小朝廷违背律准,觉得外戚掌权是乱政之始,却依旧为我的快乐让步。项元是……是唯一不因我聪慧而觉得威胁的男子,你不指望我说谎。
“但我做这些并非只为自己高兴。我希望将来,世上女子都能有更多路可以走。无论做官、从商、打铁、出征,靠自己的努力高兴,而非嫁人。我们有女儿了,总要让她自由,对吗?但是……但是来洛阳的目的,我没有告诉你,对不起。”
筠之仰头,诚恳目光碰上的是邵项元阴郁的眼。从云州回来之后,他的脸庞更严酷了,这时候嘴边撇下两道皱纹,隔开他们的距离。
他望着她凛然道:“你实现追求的做法,就是叛君背德、让武照称制?”<
筠之默然攥着衣袖,一开始她也以为只是让李旦登基。她以为自己有分寸,懂得适可而止,然而事情就这样一步步发展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但她不后悔。或许心里一直都希望太后称制。
邵项元质问道:“武照要权,究竟是为女人,还是为她自己?”
筠之道:“我不知道。但我从未奢求她做救世的神佛,彻底颠覆千年来男尊女卑的痼疾。只要有丝毫好转,只要她是女人,我便支持她。”
“那日你教导光庭,说州吁犯上作乱死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文臣武将、天下百姓。如今你却要投州吁?”
“娘娘和州吁不一样。州吁一生骄纵妄为,可娘娘一路走来小心翼翼。她要掌权,是因为太子放纵无德,她不愿大行皇帝一生功业毁于一旦,希望延续永徽之盛世。她断不会如州吁——”
“你看错了人,”邵项元冷笑,“你从小只见过卢照邻、王勃那样的墨客,身边是嘉懋、太平这样的无知女儿,哪怕上官婉儿,和武照相比也是羊羔待宰。你们没见过权力和钱会怎样侵蚀人,但我见过,酒馆赌坊里见多了。武氏并非善类,你、或者裴炎,等她爬上龙椅,用完就会一脚踢开。”
“踢开又怎样?无知又怎样?千年以来,从未有女人坐在龙椅上,不是吗?我想看看女人在那里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三十年来,娘娘劝农桑、薄赋徭、息兵战、以道德化天下,她的政绩比从古至今许多帝王更好。因而我信她,信她不会鸟尽弓藏,借此——”
邵项元钉眼望看着她,目光几乎暴烈,打断道:“你做这些,是因为我官位不够高?”
筠之错愕道:“什么?”
“你一定要让她掌权,是因为我官位不够高?家世不够好?怕我给不了阿直好生活,让她和你一样进崇文馆?所以要借武照自己布盘?”
“你疯了。”筠之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苦笑。
“我疯了?”邵项元也笑了,“你既说女人和男人没分别。那武照和董卓之流又有何不同?她临朝三十年,心早黑了,只想把李唐踩在脚底,根本不在乎底下人死活。你觉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恶心,是吗?但我告诉你,这礼法传承千年,是因为改朝换代要流血、要死人,历朝历代死在篡朝者刀下的人有多少,不必我教你罢。他们何辜?他们的家人又何辜?要为你们的私欲死无全尸!”
筠之试图向他走去,听见“篡朝者”三个字,心里登时抽痛,双腿便也止步。
他离她的这一两丈距离,满眼都是他们一起生活的痕迹,他们之间只隔着规整的青黑色地砖,但她看见满地都是玻璃渣滓、他们此前心灵相通的爱意的残骸。
“为我们的私欲?你们在外征战,是因为大唐不杀突厥,突厥就会杀了大唐,可难道突厥人没有家,没有妻女?他们又何辜?我想让世上的另一半人享有平等之对待,和你们做的事没有不同。你们是为公道,我就是为私欲?”
她的嘴唇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也许你觉得我无可救药了,但你我从来不一样,你有翅膀可以飞,可若我想翻覆这世道,翻覆我们生活其中的世道,只有卑鄙的手段可挑选。但我也一样憎恶苟且,决不会行陷害忠良、搅弄风云之事。”
“你不会?”寒光一闪,项元将那份奏疏扔在案上。
“‘以刘仁轨知左仆射,居守长安,行退两难。扬、荆、益、并四州,关防扼要,举折冲诸府忠钝者守之,给遇不均,交而相防,互为犄角。’那么,卢筠之,请你教教我,摆弄忠良和陷害忠良的界限在哪里?”
他切齿念着,字字句句落在心上犹如凌迟,一片片剜自己的、剜筠之的心肝肺肉,划痕下血流如注。
邵项元拿起架上障刀,银刀出鞘,陡然在空中削荡。
奏疏长卷顷刻碎为废雪,簌簌而落,刀刃余音震震长久不绝。
项元提刀,一步步走来,双肩将筠之完全藏匿在阴影之下,刀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几近残忍。
筠之又在他眼中看见半开化的蛮性,但她有什么好怕?她也杀过人了,还有生产时满心满身的血。
他俯下身盯着她道:“害怕了,但又想到自己也杀过人,所以不怕了,是吗?”
“对,我每天都在杀人,成百上千的突厥人,有时我望着同伴的尸体,再看他们的尸体,我当然知道他们也有家,也有妻女。为保李唐平安,我们在云州辛苦厮杀,性命道德都托付在地狱里,可于你、于武照,都只是任凭摆布的蝼蚁。”
他不拿刀的那只手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扳向自己,“你的天下大同,代价是屠尽朝野上下有良知者。只是他们的血溅不到你身上,也溅不到上官婉儿身上。”
筠之闭上眼,她的身子很虚弱,连头也转不动,抑或她根本不想转动。喉咙里一阵刺痛,被眼泪完全堵住了。
方才她的心跳还很快,奢念他们尚未走到覆水难收那步,奢念尚存转圜的余地。
直到此刻,心跳也平缓下来。
筠之知道再无可能了,走到如今这里,任谁都不能毫无隔阂地继续爱她。
她极力将眼泪哽回肺腑中,哽到喉咙发紧,哽到浑身止不住痉挛,然而喉咙不听话,声音还是异样。
“无论是否废长立幼,都要死很多人、溅很多血的,不是吗?太宗玄武门之变,又或房遗爱案、长孙无忌案,新帝登基总要血洗朝堂,不是吗?要变天了,项元。无论你肯或不肯,想或不想,大唐都要枯萎再重新生长。你可以沉浸在先朝荣光里,但我会抓住这机会制定新规则,无论手段正当与否。”
他嘲弄地重复:“无论正当与否?”
“对。无论正当与否。”筠之仰着脸,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落,神情一如羊入虎口决绝。
当年红墙雾雨,告诉他大丈夫心怀抱负仗剑四方的是她;如今阴云急流,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也还是她。
“初见面时,我以为你有大义,和京城那些高门大户不同。如今看来也无甚分别。”邵项元抽回手苦笑。
“那么,你也看错了人。”筠之流泪笑着,试图用话语刺痛他。
“我最后问你一遍,回不回代州?”
生平第一次,邵项元感觉自己在颤抖,在生死线上饱受折磨也不曾如此。
希望她说句话,可是她一言不发,两人就这么站着,站着,他想过要吻她,但是吻了又怎样?她会回心转意做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
筠之双目泛红,泪水里满是绝望和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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