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咫尺（2 / 2）

筠之往芬芳殿去，走到宣辉门，余光又瞥见那流光仙鹤的裙摆，是韦皇后歇在花园，带着两名侍女，脸上似有醉意。

筠之行礼道：“娘娘。”

韦皇后想了一会儿方想起她是谁，微笑道：“噢，卢郡君。”起身向筠之走去，然而襦裙过于华丽，她被迫走得莲步姗姗，不禁噗嗤一声笑了，“瞧我——这裙子真是——”

筠之微笑道：“娘娘的襦裙凤仪万千。”

这一夸仿佛打开韦皇后的话匣子，韦皇后道：“这是显哥哥——陛下千辛万苦挑出来的，其实我不擅长穿这样的裙子，但不想辜负显——陛下的心意。哥哥们常说，我走路没有一点儿闺秀之姿，简直惊涛骇浪！这飘带的两头还系着铃铛，我动作一大，更觉得了。我想自己如今是一国之母，所以时刻挺着背脊，扮得非常端庄，提心吊胆怕自己给显——陛下丢人。唉，实在非常累人——瞧我，又说了这样多，郡君还有事情要办罢？”

筠之微微出神，想起最近因为新帝大量擢拔韦氏宗亲，很有一部分朝臣将矛头对准韦皇后，以她为狐媚圣上的灾星，虚荣肤浅，将来必致国朝祸患。

如此风口浪尖上，最合宜的做法是将这套价值百金的衣裙收起，另遣一笔银钱布施，再亲抄《列女传》奉于新帝，彰母仪之风范，平天下之物议。但韦皇后没有，她只知道心爱的显哥哥给她选了衣裙，她要在最盛大的节礼穿给显哥哥看。<

筠之垂眸一笑，忽然觉得她有些可爱，尚未被宫廷驯化的一只小白鸟。

韦皇后见她笑了，有些失落地道：“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了？”

筠之笑道：“娘娘是一国之母，不会说错话。”

韦皇后叹气道：“你不必替我遮掩。太平、嘉懋都不喜欢我，是不是？”

筠之摇头道：“公主与县主没有不喜欢娘娘，只是不了解娘娘，所以不敢过分亲近——她们今日还赞娘娘的衣裙漂亮呢。”

韦皇后很高兴地笑着，环顾四下无人，把扇子掩住嘴，轻声对筠之道：“我想也是，是因为做皇后太远了的缘故。”又失落道：“但也不知我做得好不好。我，我怕露怯。”

筠之道：“娘娘做得很好，陛下和臣民们都这样觉得。”把声音低了一低，轻轻道：“其实，只要像娘娘说的那样，‘时刻挺直背脊，扮得非常端庄’，就不会有人发现娘娘害怕啦。”

韦皇后噗嗤笑了，仰头道：“宫里人人都说卢郡君聪明，今日相见果然呢。你再教我几件事好不好？”

筠之道：“什么事？”

韦皇后道：“不拘什么事，或者你自己觉出的道理，我想和你学一学。”

“娘娘太客气了，”筠之认真地想上一想，缓缓道：“那便是‘祸福无常，安之若固’罢？许多我以为的坏事，最后反而带来好运，许多我以为的好事，却流沙一样逝去。因此，我想，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平平常常坚持下去就好。”

韦皇后重复道：“祸福无常，安之若固，祸福无常，安之若固，好，好，我记得，我记得。”

于是她们都低头笑了。筠之这时近距离看着韦皇后，觉得非常可爱，她右边脸颊有两个酒窝，笑起来有种明媚的孩子气。

可此时她们都没有知道，韦皇后一生中最明媚的光阴都将在这一个月度过，她一生的晴天都将被皇权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