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寒烬(2 / 2)
武承嗣?连明经都不曾举过的废物。邵项元有些厌烦,略一点头道:“那他人呢?”
宫女行礼道:“周国公就在殿内,奴婢这就通传。”
稍一刻,承嗣大着步子迈下台阶,满面春风道:“哟,邵都尉,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两个表弟都不在,姑父病榻前面不能没有一个子侄伺候,我只得耽误你了。”
到了午时,日升正南,端门前围满前来听诏的臣民,就连洛水之上,黄道、星津二桥也站满了人,熙熙攘攘,水泄不通。
承嗣登上城楼,高声道:“臣礼部尚书武承嗣,代天帝宣——”喧嚷的洛阳城即刻肃静下来。承嗣简要概括陛下不能亲至的遗憾,但与臣民共乐的心意不减:“……所以身处九重,而情周万姓,建本之怀遽切,抑末之念逾深。”
邵项元站在赵、武二人身后,一片飞檐阴影下,肩负障刀,无所事事听着。
这体面又不必弄刀的差事实在无聊。
东都的天色和雁门一样蓝,远空里飘着一条淡如细丝的云带。这里日光和煦,树木向荣,但目光所及是规矩的墙,肃穆的楼阁,横平竖直的坊市,这里的人太多,也太拘束了。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城外起伏的山峦线上,雁门有最自由的山脉,春日的绿草密不透风,他策马,伸手就能摸到云,沿桑干河一直奔到沙漠的腹心,看大漠孤烟直。
幸亏自己当年从军,不必困在这四四方方的京城里。
日近晡时,太阳西沉,承嗣终于对着手稿说尽漂亮话,赵内官一震拂子、展开黄轴,高亢的声音直入云霄,宣道:“老人九十已上者,版授上州司马,妇人版授县君,百岁以上再加优待;鳏寡孤独、笃疾不养者量加赈给,孝子顺孙、义夫节妇终身分事;文武百官状无私犯者也都有赏。改元,弘道——”<
此为国朝以来最隆重的大赦,臣民无不敬服,跪地仰拜谢恩,欢呼声、笑声、爆竹声回荡在洛阳城内,几乎震天。
承嗣一身紫服金带,很享受这万民敬仰的时刻,权势的魔力,他不免自我陶醉一下。打量邵项元一身崭新官服,笑道:“邵将军又高升了?羡慕,羡慕。”
邵项元向下俯视,夕阳之中,重重叠叠的人头只是蝼虫,人命不过数字而已。“我是亡命之徒,还是国公滋润,有人做保。”
“我有姑母,你有贤妻,不相上下。”武承嗣掂了掂手中诏书,微笑道:“这诏书文辞,都尉以为如何?”
邵项元仍是一笑道:“我粗鄙之人,哪懂这些。不如奉先赐教?”
承嗣霎时黑脸。
生平最恨人家叫他奉先。
他少年时游手好闲,四书永远读不完,《三国志》却看完了,觉得吕布非常威风,所以给自己小字“奉先”,谁知来到西京,人人都取笑,说他只知吕布有虓虎之勇,却不知吕布轻狡反复、唯利是视。承嗣又急又气,然而不能改字,否则就是露了怯了。
承嗣冷然道:“问我?倒不如问卢筠之,她和上官婉儿两个好亲近。”
项元懒得理他,兀自拾级而下,小努守在角门,一见他就跑上去,来不及行礼,急急忙忙地附耳说话。
承嗣见她形容匆忙,又听见“羊水”字眼,想一想前次见到卢筠之,肚子已经很大了。犹豫一番,还是向后唤道:“嗳!姓赵的!”赵内官当即趋奉上前道:“嗳,国公爷,何事吩咐?”承嗣大袖一挥道:“你弄两匹好马来,邵都尉家有急事,叫他早点回去。”
项元也就转身道句多谢。
承嗣摆手道:“这是我还卢筠之的恩情,从此两清了。”见邵项元神色忧忡,十分得意,毕竟自己在这一方面的经验远胜于他,便笑道:“女人生孩子,总要经历的,明白么?她那样的人物,又是到了时候顺产——嗳,是到了时候罢?想来不要紧,也许你一到家就抱上孩子了。”
小努听了这话很不舒服,如今的确在阿筠预计的产期之内,素娘也做好了万全准备,但尘埃没有落定,他倒说得这样轻松?
陈实在一旁,也听不下去,“国公爷这话偏颇。”
邵项元脸上半分笑意也无,朝承嗣冷然道:“你生过?如果不会生,至少会闭嘴。”
此时两个羽林卫将马匹牵来,项元正要翻身上马,忽听得不远处一阵叫喊声道:“赵贵人——!赵贵人——!赵贵人——!”
那小内官呼声极其凄厉,断断续续,疾跑而来,几乎是滚到赵内官身前的。
项元一踢马镫,扬鞭就走,那小内官被灰尘呛得说不上话,吐了几口血沫子,终于道:“小的来传话,皇后娘娘请贵人速往贞观殿服侍,还叫国公爷速往文成殿,说裴侍中已经到了,三省六部的郎中都在赶来。还叫——还叫一位将军——只记得姓邵了,请他布置各处城防。”
赵内官见来人眼生,既非自己徒儿,也非殿前宦者,上下打量一番,皱着眉头道:“你是谁?贞观殿怎么了?”
小内官回道:“小的是新来的,扫贞观门落叶。贞观殿里什么情况,小的不知,但大殿外头乱成了一锅粥,御医们进进出出,打水的拿盆的许多人,着急忙慌。我不敢多看,只低头扫地,后来十几名御嫔娘娘带着侍女来了,跪在玉阶上呜呜地哭,再后来,一位姐姐急匆匆地出来,因到了膳时,其他扫地的年长贵人都走了,独我还在那里,她问我是否识字,我说不识,她便将腰牌交予我,叫我跑到端门,找贵人说话。”
赵内官道:“那令牌呢?拿出来。”
他声色威严,小内官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从衣袖里掏出一块拿手帕仔细包裹的金牌。
赵内官接过,只见那令牌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赫然烫有“上官婉儿”四个大字。赵内官如雷贯顶,知道是陛下又不行了,连忙对着远处大喊:“邵都尉等一等!邵都尉——!”然而项元没有听见,马上的身影愈来愈小了。
赵内官慌得手脚并用,朝两个羽林卫道:“快!快!赶紧把邵都尉拦下!关城门!哎哟喂,这里没他可不成!”
眼看邵项元即将奔出角门,两个羽林卫终于赶上了,气喘吁吁道:“都尉——都尉——”
项元不耐烦道:“什么事?快说。”
羽林卫道:“赵贵人叫小的拦住都尉,说——说——”
项元皱着眉头道:“说什么?”
羽林卫相顾而视,拱手道:“说陛下不行了,请都尉以国事为重,暂勿出宫,主持上阳宫城防。”
项元不由得脸色动了一动,攥着缰绳的手握成拳头,沉默不语。
陈实拱手道:“请都尉家国为重。”
小努亦拱手道:“请都尉家国为重。这也是郡君心之所愿。”
项元眉心发紧,揉了一揉,对陈实道:“传令,先封端门、再封其余城门,只留长乐门供三省六部官员通过,过者查看腰牌。再告诉金吾卫,陛下大赦,为天下清明,今夜剿匪抓贼,各坊市即刻关门,各户如有擅出者,押入徒坊。”又对小努道:“你即刻往薛侍郎府里去,禀明情由,要一块门下省令牌。若有万一,拿着令牌,从长乐门入宫见我。”
陈实、小努俱拱手道:“都尉放心。”
邵项元翻身下马,朝宫内走去。
地平线的那头太阳垂暮,薄入西山,余晖如游龙弱焰,奄奄一息。青砖上残阳如血。弘道元年的炭火才刚烧起,就已飞灰燃尽。
他今夜不能回家了。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