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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妆奁(1 / 2)

“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

——王维《秋夜曲》

“阿弥陀佛!竟这样多。”阿筠打开屉笼,原来这梳妆台只有一屉,宽而浅,不便收纳,成百件胭脂头油药膏都乱乱码着。

听她念佛,项元觉得好笑,不自觉在门外“哧”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筠之听见了,以为是小努解完手吓唬自己,蹑手蹑脚走至门后,倏的一声,径直将两扇房门打开。

可来人并非小努。

一素不相识的玄袍郎君立于门口,身影颀长。英方的额头上一带貂皮护额,眉骨上两道剑眉,鼻梁直而挺拔,有如刀裁,衬得眼窝很深。他腰系于阗玉带,别一把黑漆障刀,大手很结实,有常年弓马的粗茧和划痕。

是邵项元。

筠之反应过来,迅速垂下脑袋,新婚前原不该这样见面的,况且此刻自己散发未系,实在失仪。

“哎哟这风,全吹乱啦!阿筠赶紧关门。”兰娘一喊,脚步声也响起,筠之急忙回道:“这就关啦!”余光瞥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双耳红得热炭一样,不敢抬头。

邵项元也回过神来,她面腮光洁,未施粉黛,一双清泠泠的杏眼,烛火在里面映出流光,两扇长睫毛扑闪躲避,像受惊的动物东躲西藏。她没束头发,有几丝贴着颈脖一路滑到领口下面。

呼吸一下乱了,他急忙别开目光,望着远山青黛,胸腔下庆幸和狂喜在奔涌。

原以为是桩御赐的无趣姻缘,可此刻只想对六年前崇文馆祈愿的自己宣告,那位六艺精通的豁朗小娘子,将来会是你的妻。

筠之小声道:“将军……何事打扰了么?”一面将散着的头发拢至胸前。

邵项元冷着脸,但耳根红了,丢下一句“典记好好休息”,逃也似的快步走开。

庭内流水落花安静。

次日一早,兰娘听见都尉回来的消息,带上两个仆妇到正厅回话,禀明嫁妆的仆妇侍女名目及珍玩宝马,其中哪些是御赐的,哪些又是卢家的。

邵项元刚吃完早饭,心不在焉道:“兰娘子可知,如今西京流行什么样式的妆台?”

兰娘心里七上八下,虽方才春秋笔法将嫁妆往多了说,可和京城大户比究竟不算什么,只怕都尉会看轻阿筠,也看轻卢家。此时听他好端端地忽然问起妆台,以为是自己听错,确认道:“不知都尉问的是什么妆台?”

“就是女子对镜梳洗打扮的木具。”

兰娘照实答了,邵项元略一点头:“你可去了。这几日并无别事。”又道:“等典记醒了,我同她一道用午饭。”

这一等等到了日禺。

筠之原本习惯早起,但连日颠簸,睡得香沉,兰娘怎么也叫不醒她,好容易起来,立刻替她换衣裳,素绿彩花小绢衫配苜蓿纹印花襦裙,再套上白鹅毛披风并薄绢帏帽——婚仪前,男子是不该见新妇样貌的。

二人推门出去,庭内槐树蓊郁,邵项元已在树荫下立候了。

他仍穿一身玄袍,但脱了貂皮暖额,腰间也换成一把金银纹龙环短刀。

一见到他,筠之耳朵又红热起来,悄一抬头,邵项元倒是脸色舒展,自若无事。

可邵项元也是佯装镇定。她走在自己身侧,一步一行,钗环轻摇微撞,玲玲琅琅,真好奇是什么珠钗?声色这样清脆。

邵项元放缓步子,走在她侧后身想看一看,可如此一来,连从若隐若现的帏帽面纱下看她一眼也不能够了。

想问问她还记得自己么?

可六年前自己并未抬头,也未说话,大约并不记得罢。虽说如今绯袍在身,到底也不是紫半褙金玉带,离她当年所说的“画地取封侯”还是有些差距。

他思来想去纠结着,马车已行到凫水庄前。

项元下马,一位眉眼秀润的娇小娘子迎上来,来人是凫水庄的当家,与项元协礼一干是旧相识,因她夫君是姓耶律的契丹人,众人便称呼她律娘。

律娘行礼笑道:“都尉福安。厢房菜肴都按吩咐备下,今日有新启窖的剑南烧春,都尉要不要尝尝?”

“不必,还是乾和葡萄,”邵项元略略颌首,转身打起车帘,扶筠之下车。

律娘笑盈盈道:“这位就是崔五娘子吧?今日怎么不见秦将军来?这剑南烧春真是可惜了。”

筠之心里一震,原本要去扶邵项元的左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抽动,她抽手回来,自己抓着车柱,稳稳下车。

邵项元怔愣片刻,眼神扫过她手指,欲言又止。他回手臂,平淡道:“阿礼在朔州,今日不来。”之后再没说话,也未对律娘澄清身边的她不姓崔,而姓卢。

这酒庄很雅,前厅引小股流水穿堂而过,水上置一木廊桥,滩上是凤尾竹并各色精致织花。步桥而过,堂中一侧是几位茶师注汤煎茶,另一侧是乐师舞娘吹奏演艺,方才的乐声便由此而来。可谓一步一景,相映成趣。

这酒庄虽不在城内,但因为陈设雅致,演乐一流,又兼有两京美食及突厥胡食,在代、朔、云几州闻名遐迩。

一路上小厮侍女见了邵项元,纷纷行礼唤都尉,筠之走在邵项元身后,见他三步一拂袖,十步一点头,心中暗忖道:“大约是此处熟客,所以人人认得。看他一本正经,不想也是烟花常客,和崇文馆那些花天酒地的世家子没有区别。”

二人先用醋萝、丁子香淋脍等开胃菜,其中有一道酒桃入口即化,甜融软烂,又有些许酸味,很是开胃。可吃到后面,回酸渐重,筠之酸得咧嘴,只好端起杯盏大饮桂花醑,却不想酒味一冲更显酸了,又拿两手去揉腮下。

尔后又有缠花云梦肉、金银夹花平截、小天酥、鹅鸭炙、醴鱼臆、红羊枝杖等肉食热菜,并冷胡突脍、胡麻饭、驴鬃驼峰炙、牙合肴瓦等胡食。喷香扑鼻,口感丰富。

那金银夹花平截最麻烦,先要在金秋晴日收螃蟹,再将螃蟹同葱白、干姜、紫苏上锅蒸好,拆出蟹肉、蟹黄、蟹膏,将面团擀皮,三蟹均匀铺在面皮上,卷紧,切小段,还要上锅再蒸一回调味。

筠之爱吃螃蟹,这平截里的蟹肉嫩滑,蟹黄入口即化,微甜鲜香,很对她胃口。

邵项元见她吃得心满意足,望着胡食很好奇的样子,实在可爱,不自觉开口道:“‘牙合’是突厥语的‘油’,‘肴瓦’是‘饼’,所以牙合肴瓦就是突厥人的油饼。”

筠之笑盈盈道:“肴瓦?这两字发音饱满,的确和饼一样圆。”

邵项元道:“热洛河由鲜鹿血和鹿肠煎制,驼峰炙多取骆驼甲峰上的肉,因为甲峰水分更足,肉质嫩而不柴。”君子远庖厨,他也不知怎么了,此刻竟然自发为她介绍。

筠之认真听着,她素来觉得懂吃菜的才是聪明人。只有聪明人才知道什么时节要什么菜,菜与菜之间如何平衡搭配,不同菜色又该佐以何种美酒。例如烧春味烈,与炙烤的牛羊肉相得益彰;三勒浆甜醉下气,能凸显酥酪的浓郁奶香;虾蟆陵的郎官清淡爽,配蟹肉或鱼肉最佳。

筠之微笑道:“听起来突厥语和汉语大相径庭,将军实在博学。”

“军里人人都会几句,也都有突厥语名字,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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