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下部03幸福之路（1 / 1）

王卓慈回想起张龙泉所说：他曾经给何岸“一个机会”。

刚听到这句话之时，她心中只有自己和姐姐的安危，无暇深思。现在，王卓慈脑中关于何岸被杀一案的所有信息，包括丁承锋告诉她的细节，都在这一刻涌上来。她追索的许多问题，都在今天得到了解答，但同时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在脑子一团混乱之时，生存本能占了上风。她说：

“我……我想喝水。”

“我在说我女儿的事情。你装没听见？”

“我太渴了。喉咙痛。”

张龙泉有些粗鲁地打开副驾驶储物格，一瓶矿泉水从里面滚出来，落在王卓慈大腿上。

喝水之时，王卓慈用余光偷偷观察张龙泉。他终于也显出了疲倦，呼吸沉重，嘴闭得很紧，像被什么难题困扰，憋着怒气。

随着水分滋润身体，王卓慈精神仓储之中剩余的理性开始发挥作用，让她产生了少许力气，修补破碎的自我。她开始有所保留地相信：张龙泉费了这么多功夫，最后把她带到车上，的确是没兴趣杀她。她瞬即想到，难道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就是这样产生的？弱者为了自保，不得不从加害者身上寻找一些安全的信号，一旦找到，就像在经历暴风雨的小船上抱紧桅杆一样，对也许是错觉的安全信号产生了依赖。她警告自己：绝对不能屈服于这种错觉。<

“喝够了吧？”

张龙泉突然把矿泉水瓶夺过来，喝光剩下的大半瓶，把瓶子捏紧，扔回储物格。王卓慈明白，他并不是有收回垃圾的好习惯，而是不想在这附近留下太多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勇气，转向张龙泉：

“你想让我现在去见司敏？我现在这个样子……脸肿成这样。”

“她又看不见，有什么关系？”

“话不是这么说，她会知道的。而且我身上不光有血气，还有死人的味道。你也是。我们现在急匆匆去见她，会吓到她的。”

张龙泉紧紧抓着方向盘，沉默片刻，然后突然冲下车，走到王卓慈那一侧，拉开门。

“给我出来。”

“……想干什么？”

张龙泉猛地把王卓慈揪下车。王卓慈再次被恐惧所掌控，但在她喊叫之前，张龙泉用满是泥土和血腥味的手掌紧紧钳住她的双颊。天几乎已经全黑了，借着车内透出的灯光，王卓慈才能看清张龙泉那狂躁的面容。她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人类，而是一个以深山中的黑暗，洞穴僻静之处的颤栗，以及让肉食野兽纷纷逃窜的火焰所形成的怪物。

“王卓慈。我已经对你很有耐心了。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要戏弄我。否则，我现在就可以把带到你姐姐身边。我会在你面前，把她的眼球挖出来，让你吃下去。我会用最慢，最痛苦的办法杀掉她，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不会亲手杀了你。我会把你双手双脚打断，把你丢在那里，你只能继续看着你姐姐慢慢腐烂，直到你自己也饿死。听明白了吗？”

王卓慈艰难地点点头。

张龙泉松开手，后退两步，双拳捏紧抵在额头上，然后突然转过身，朝旁边的树干上狠狠打了一拳，就好像他才是有冤屈无处发泄的受害者。

“闭嘴！王卓慈，你可真是会耍小聪明啊！你刚才故意提我女儿，想让我对你心软，对不对？不要太小看我了。你现在应该明白了，我为什么要留你一条命。”

“你想让我……照顾你女儿？”

“照顾？不止是照顾。你有更重的责任！你，你们所有人——没有一个人会懂得我吃了多少苦。我只是希望像其他人一样，有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的生活！我和老婆当年的生活，很艰难，真的很艰难，快把整个家都掏空了，才攒够了做代孕的钱。结果都是因为王婧彤，还有何岸，鬼迷心窍地要对梁奇下手……我是杀了何岸，但我实话告诉你，何岸，这个恶毒的女人，哪怕再杀她一百次，我也不解恨！她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还是要动手杀人，就是因为她早就计划好了，如果事情搞砸，被警察抓了，肚子里的孩子可以当作免死金牌，可以为她减刑！那是我的孩子啊！我们只不过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庭，却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一切都托付给何岸，结果她，和你姐姐合伙，做了那么自私、愚蠢的事情，把梁医生杀了，把诊所整垮了！我和我老婆，一夜之间，一无所有，没有孩子，没有钱，没有未来……”

他突然上前，双手掐住王卓慈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我老婆也死了。都是何岸和王婧彤的错！出了这么糟心的事，我老婆觉得日子没法过下去了，整个人魂都没了，不吃东西，不说话，求我和她离婚。我不愿意啊，我想尽办法让她开心起来，让她觉得生活还有希望。有那么一段日子，我觉得自己的努力好像有了好的结果，她又开始笑，又常常开口说话了。我对她说，结婚纪念日，我们去散散心吧，去我当年求婚的地方。她答应了。我们到了景区里，坐上了高空索道……但是出了意外。她走了，我倒是活了下来。”

他松开手，发出令人悚然的、自嘲的笑，然后说：

“你猜我当时怎么想的？我不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我想的是，这都是天注定，我老婆命数已尽，但老天爷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当时我还不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就去找了唯一一个还能联系得上的人，邱正。他把代孕的定金还给了我，还告诉我，我女儿在福利院，现在登记成了孤儿，他愿意牵线，让我把女儿领回家。我知道邱正是想利用我，但是没关系，我愿意和他合作。何岸是杀人犯，坐了八年牢，是我，我愿意给她重新做女人的机会，和她组成一个家庭，一起带大我的孩子！但是她抛弃了这么好的机会。我杀了她，是对她的仁慈。现在，我明白了，当年是我太固执，非要让一个和女儿有血缘关系的人给她当妈妈。其实真正合适的，是能让张司敏好好长大成人的女人。王卓慈，你才是我最理想的人选。我知道你对我女儿有多好，我也看得出来她有多喜欢你。和我组成家庭吧。我们一定会美满幸福的。”

王卓慈早已意识到，不能以寻常逻辑去揣测张龙泉，但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要求弄得一阵晕眩。她一时不知如何从自身的角度去拒绝，而选择在更现实的问题上提出质疑。

“你手上有好几条人命啊，总有一天会暴露的，司敏还这么小，怎么可能有一个稳定的生活——”

“我当然知道，我早就考虑到了，听我说完！在国内是不可能生活下去的。你和我，和女儿，一起走。我通过邱正，找到了门路。我们现在有钱，有办法，可以逃到外面，会有人接应我们。但是你得让我百分之百信任你。为了你，——为了我们俩，我没有杀你姐姐，但也不能让她破坏我们的计划。我之前就说过，她在一个不容易找到的地方。而且，你姐姐用一个假的身份隐居了这么多年，她突然消失，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去找她。但你真的不用担心。只要我们一起，逃到了安全的地方，我立刻就会联系人去救她。”

“那得花多长时间啊！等你的计划实现了，姐姐已经——”

“我给她留了一些吃的。而且，你相信我，只要马不停蹄赶路，我们五、六天，最多一个星期，就能逃出去。你完完全全地配合我，我们把这条路走顺了，她不会有事的。”

说到这里，张龙泉非常激动。他语气中的杀气几乎消失殆尽，甚至还变得有些温和；他逐渐频繁使用“我们”这个词，仿佛他描述的逃亡计划，已经完全得到了王卓慈认同，只要执行下去，一切都会变好。王卓慈怀疑，张龙泉已经深陷在妄想之中了。

张龙泉接下来所说的话，验证了她最不妙的预想。

“还有，我本来不打算现在就说，但既然已经都坦白这么多了……王卓慈，你听好。我想要的是真正的三口之家，不是给我女儿找一个终生保姆。你是最好的人选，不仅是因为你对我女儿好，我女儿喜欢你，而且，我心里也有你。在我搬家之前，你明明很害怕，却还是要来见我女儿最后一面。我早就知道你又细心又温柔，没想到还这么大胆，让我印象非常深刻。那一次分别之后，我就会偶尔想起你。后来，你不光跟踪我，还给我女儿留了联系电话，害得我在邱正面前丢了面子。我是很生气，但同时又佩服，这辈子没碰见过你这么特别的女人，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有一种很兴奋，很期待的感觉。你别觉得可笑，我甚至梦见过你。我知道，你现在觉得我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但我毕竟救了你，说实话，看见江立要对你动手，我急得不得了！他算什么狗东西，竟敢对你下手！？你为了寻找姐姐，不得不跟踪我，最后我救了你们姐妹俩——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缘分！王卓慈，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毕竟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现在，我只是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等我们逃出去了，互相之间有了更多的了解，我们再正式过上夫妻生活。在这之前，我不会碰你的。说实话，现在情况紧急，我们俩都没那个心情，对不对？”

王卓慈觉得浑身冰冷。张龙泉仿佛忘记了，他刚刚威胁过，要强迫她吃下姐姐的眼球。张龙泉在妄想之中持续游荡的时间越长，就越会把自己的想法合理化。最后一句话，已经出现了这样的迹象——就好像他俩已经两情相悦，因为忙着逃命，所以才没有发生亲密行为。基于他的妄想表现，他所描述中的与亡妻之间的关系，以及和何岸的关系，都要打个问号，但王卓慈现在没有余力去思考了。她只有一个想法：至少先回到有人烟的地方。

“我知道，我都听明白了。我们能不能快走。至少别留在山里了。已经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对，对。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早就应该走掉了。你要是态度更配合一点，我们也不会……你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