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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下部02精疲力尽(1 / 1)

在痛苦之中叙述往事的时候,有一瞬间,王婧彤的灵魂仿佛从现实脱离出来,回到了她在诊所的寝室中。诊所一楼,是面向外界的伪装,是社区居民们一边打着点滴,一边聊天的无趣场所;地下室是整栋建筑的心脏,最隐秘的检查和手术,都在地下室进行;二楼的所有墙壁经过强化隔音处理,是孕妈的寝室,以及厨房、浴室等公共空间的所在地。六间寝室,只有一间有窗户,而且像酒店的防坠落窗一样,只能打开一条缝,还覆盖着一层铁丝网。只有表现最好,让梁奇最放心的孕妈,才有资格住在这房间里。<

为了防止孕妈对她们所生的孩子产生母爱,梁奇会尽快把刚生下的婴儿,——即他的交易品,和孕妈隔离开。有的客户会提要求,不希望孩子出生后和孕妈有任何肌肤接触,更不能喂奶,所以为他们服务的孕妈,甚至没有见过孩子一眼。她们经历了深入骨髓的疲倦、牙龈出血、极端情绪、腿脚抽筋、遍布全身的浮肿疼痛等等生理考验之后,医护人员按部就班,从腿间取走令她们魂牵梦绕的负担,然后就这样捧着发出哭声的小生命离开了,——有时候,客户就在隔壁的临时育婴室等待,手术室里很快安静下来,没有喜悦和兴奋,只有像厨房油烟一样挂满房间四壁,无法清除的疲惫感,就好像人们刚刚不是在迎接新生命,而是去除一块多余的息肉。

有人能较好地适应这个现实,大部分人不能。王婧彤以为自己能适应,毕竟她是怀着和“家庭”这一概念永远诀别的念头来到这里,但她高估了自己的无情,而且还遇上了意外状况。在她快临产的时候,王婧彤偶然听到护士说悄悄话:邱家小两口,年纪轻轻闹离婚,讲不定不要这小孩了。

类似的意外不是没发生过。有的客户不履行约定,拒不接受带走孩子。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梁奇规定,客户在预产期之前一个月内就必须交付尾款,但对这一类客户来说,钱不是问题。最后只能由邱正打扫残局,于是福利院又迎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婴。

王婧彤问过梁奇,是不是出事了,会不会客户不要她肚子里的孩子。梁奇不耐烦地回答,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把名字告诉我!王婧彤就不说话了。结果女婴出生后十天,邱洋夫妇才把她带走。这十天里,因为孩子体弱,梁奇不得不允许王婧彤本人给她哺乳。于是,当王婧彤把由她的卵子长成,由她的子宫所孕育,但她却不允许知道名字的女婴放在胸前的时候,一种她徒劳抵抗着的汹涌情感,仿佛一瞬间把她带到了一座他人所不能触及的小岛,岛上只有她以及正在吸吮乳汁的女婴,岛上的花蜜属于她们,晨露属于她们,鸟群的舞蹈也属于她们。在她体会短暂幸福的同时,邱洋和潘茗在他们价值上万,填充了马尾毛的床垫上,亲吻了,做爱了,和好了,发誓永不分离,立刻就要出发去迎接他们的小宝宝;在喜悦和激情驱使之下,邱洋还没穿上衣服,就去一把抓到了车钥匙。

孩子最终被带走的那一天,王婧彤察觉到了一种危险:她的悲痛太深了,她的世界可能会崩溃。第三天夜里,王婧彤趁护工不注意,冲到了唯一有窗户的寝室里,对着那细微的缝,大声喊叫。当时,在附近小区里有两三人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救命”,但没有放在心上。当时住在那寝室里的不是孕妈,而是一个身宽体壮的后勤,她很快紧勒着王婧彤的腰,把她从屋子拉扯出来。王婧彤记得自己的腿在地上拖拽着,脚后跟因为不停踢打地板而灼痛,像要摆脱一条缠住脚踝的蛇。

自那以后,她曾经有两次亲眼看见邱潘妮,两次都是在邱洋夫妻给邱正庆祝生日的时候。她不想被邱洋发现,所以只能站在远处,看着邱正把她抱起来,亲吻她的脸颊。她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承认,在那一刻,她竟然对邱正有一些感激,因为他手下留情,她才有机会看见女儿成长,哪怕是保持着永远不可触及的距离。

张龙泉站起来,把工具包打开,从里面拿出厚实的黑色布条,说:

“转过去,朝着树。”

见姐妹俩犹豫,他举起枪:

“不要再问我想做什么。”

她们只能照办。面对大树的时候,她们注视着对方,姐姐的左手握着妹妹的右手,两人呼吸声似乎也同步了,并且借此抵御了一些恐惧感。张龙泉上前,把她们俩的眼睛都用黑色布条遮住。他打结的时候非常用劲,压迫着她们的眼球,布条在她们耳边磨出了血痕。随后,张龙泉又用同一根麻绳,把两人的手像犯人一样串着绑起来,在前方牵着她们,说,走起来。她俩只能踉踉跄跄地往前走,需要非常小心脚下,才不会绊倒对方。张龙泉几乎不开口,只是有几次提醒她们改变方向,同时牵拉绳子,逼迫她们继续。有数次,王卓慈停下脚步,弯下腰,像是体力不支了,但张龙泉不打算为她们而休息。

将近一个小时后,张龙泉停下了,说:

“不要动。”

王卓慈猜测,她们站在山林深处地势较低的位置。她听得到泉水声,却听不见风声,也没有在开阔林地之时,冷风从头顶上吹过的感觉。

张龙泉上前,把连结着姐姐和妹妹的那一截绳子割断了。王卓慈喊了一声“姐姐”,突然感觉手腕上传来撕裂一般的痛楚。张龙泉拉扯绳子,强迫王卓慈把双手高高举起,再像投降一样反扭到脑后,把断绳的一头绕过她身后的树干,打了结,然后说,“老实点。”

王婧彤又茫然又恐惧,几乎没有勇气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张龙泉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说:“跟我来。”

他就这样把王卓慈临时绑缚着,然后单独带走了王婧彤。王卓慈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无望地挣扎了一下,然后高声求救。没有人回应她。不远处,清澈泉水有节奏地轻轻击打着光滑的石头,这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一种声音,在此刻却像是对王卓慈的嘲弄。

王卓慈发出十余声呼救,耗尽了力气,嗓子疼得厉害。过了约十分钟,张龙泉回来了,走得很近,直到她能闻到血腥和汗水的气味。张龙泉说,我没有杀你姐姐,然后把系在树干上的绳结打开。王卓慈整个人垮了下去;为了不让她倒下,张龙泉用一只胳膊揽住她,然后把她扛在肩上,往前走。王卓慈回过神来,因为胃部顶在张龙泉的肩膀,感到一阵恶心,意外爆发出一股力气,用手肘击打张龙泉的脸侧。张龙泉有些恼火,把她放下来,抽了她一个耳光。王卓慈脑子嗡地一响,半张脸像被冰冷的刀锋划过一样刺痛。她艰难地说:

“我……我……不想走了。让我和姐姐在一起吧。”

“我说了,她还活着。”

“让我看看她!”

张龙泉想再抽她一个耳光,但是看见她的脸已经肿了起来,就扭住她的手腕,强迫她继续往前走,而王卓慈再次想把手抽出来……她微小反抗无休无止,而张龙泉像在押运一个不值得当场处决的俘虏。不久之后,王卓慈终于耗尽力气,任由张龙泉把她扛在肩上。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们必然没法在天黑之前走出树林。

张龙泉终于把王卓慈眼睛上的黑布取了下来。王卓慈觉得眼球像被毒虫咬过一般,似乎有脓状物糊在眼皮之间,眼眶周围还有多处小伤口,被泪水蜇得火辣辣的。她知道自己是坐在车里了。她身体不由自主地歪向一边,头侧抵住了车窗玻璃。

张龙泉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脸:

“你醒着吗?”

“你……你把她……带到哪去了?”

“把眼睛睁开。”

王卓慈艰难地睁眼。张龙泉握着手机,给她展示一些照片。王卓慈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是用闪光灯拍摄的王婧彤。几张相片,捕捉到了她看着镜头,因为闪光灯而被迫闭眼,摇头的几个瞬间。背景一片漆黑。

“看吧,我没有骗你,她还活着,只不过是在一个没那么容易找得到的地方,而且凭她自己,没办法走出来。”

王卓慈已然极度疲劳,仿佛深处噩梦中。她想着,谁去救救姐姐,并且不自觉地把这一部分想法低声说了出来。她说,去救……,有没有人,姐姐。

发动机轰轰作响。

“先别老想着你姐姐了。你应该也挺想张司敏的吧?难道你不想见她吗?”

“……司敏怎么了?”

“她和保姆在一起,没事。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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