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云间府今日升堂 » 第49章、百里瑔之妻,当如是

第49章、百里瑔之妻,当如是(1 / 1)

俊朗如玉的百里推官,此刻眼神诚挚,语气坚定,宛如磐石。可人心,是这世间最难检验的“证物”。

石枕雪不是不信他,她是不敢信那虚无缥缈的“永远”。她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纤细却有力的手指上,这双手,能穿针引线缝合尸身创口,也能稳稳托举新生婴孩。它们能握住冰冷的工具探寻死亡真相,却似乎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握住一份承诺。

百里瑔炙热的目光始终定在她的脸上,他在等她的回答。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周围不知为什么那么安静。

石枕雪深吸一口气,轻声反问道:“你求娶我,是因为婚约不可违,还是因为……你真心想娶石枕雪为妻?”

月光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不容百里瑔有丝毫敷衍。

百里瑔坦然道:“婚约是缘起,但若非是你石枕雪,这婚约于我,亦不足恃。我想娶的,是眼前这个聪慧果敢、有时甚至有些得理不饶人的你。阿雪,此心甚明,绝非因循旧例。”

石枕雪听罢,沉默片刻,只是说道:“此事,容我回去思量一番。毕竟,阿娘传给我的的手艺不能丢,成了婚,也得让我继续做我想做的事才行。”

这回答才是她石枕雪的回应。百里瑔知道她这便是同意了,眼中笑意加深,郑重点头:“自然。百里瑔之妻,当如是。”

长长的走廊中,从暗影处走出一个人来,是钱郎齐,他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那惯有的戏谑般的微笑。

石枕雪只觉得脸颊像被火燎过一般,自己与百里瑔之间那般私密的对话,被这冤家对头从头到尾偷听了去!纵然她落落大方、不拘小节,此刻也只剩下被窥破心事的羞窘。

她逃离一般,头也不回地沿着长廊冲了出去。

“阿雪!”百里瑔心中一紧,下意识便要举步追去。

“百里大人。”钱郎齐身形一晃,恰到好处地拦在了百里瑔身前,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他仿佛全然未察觉百里瑔的不耐,自顾自地说话,语气里甚至带着邀功般的得意,“偷取知府千金首饰的那伙小贼,已然被我拿住了。啧啧,如今这些毛贼,可了不得,一个个滑不溜手,嘴巴紧得很,还懂得分工协作,有望风的,有下手的,还有专门负责销赃转移的。若非在下还有几分手段,顺藤摸瓜,打了个他们措手不及,只怕这案子还真要成了无头公案,让府衙上下头疼呢。”

百里瑔的脚步生生顿住。于公,钱郎齐汇报的是紧要案情,他作为推官,不能置之不理;于私,石枕雪负气而走,他心急如焚。公私两念在胸中激烈交织,让他看着钱郎齐那副似笑非笑的脸孔,心中愠怒更甚,却一时难以脱身,只得强压着怒火,冷声道:“贼人现在何处?”

“就在楼下,被在下的佣人吴坚押着。”钱朗齐愤愤道,“我现在就将他移交给大人,还有罪证。您一定要用大刑,不然这帮小兔崽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石枕雪小跑着穿过依旧喧闹的街市,晚风拂过她滚烫的面颊,非但没能带来清凉,反而更像是在灼烧的炭火上扇风,她甚至忘了寻找崔昙影和曲灵猗,只想尽快逃离那个让她无所适从的地方。直到周遭的人声稀落,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

平静之后,方才与百里瑔之间那私定终身的对话,此刻回想起来,如同隔着一层迷离的水雾,不真切。

哥哥若是知道了,不知该怎么看呢?

婚姻大事,终究不是儿戏。未来仿佛是一片望不透的浓雾,紧张与对未知的恐慌压过了心底那一丝隐秘的喜悦。她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妻子,更不知道怎么做百里瑔的妻子。阿娘只教她验尸、接生,从没教过她怎么料理家事、相夫教子。

她埋着头,心思烦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未曾留意前方的路。

拐过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时,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石娘子,这般步履匆匆,岂不是辜负了大好的月色?”

石枕雪心头一悸,循声抬头望去。

只见月光下,钱郎齐背靠着老槐树粗壮的树干,斜斜倚坐于一根离地不低的横枝上。一条长腿随意地垂落下来,轻轻晃荡,另一条腿曲起,手臂懒散地搭在膝头,仿佛坐在自家厅堂的软榻上。手中那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驱赶蚊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石枕雪稍稍平息的怒火和窘迫再次翻涌上来。这个冤家,竟是算计好了路线,特意在此处堵她。恨只恨没有随身携带骨尺,不然一定要痛打他一顿。

“石娘子,你真的要嫁给百里瑔?”他就这么毫不避讳地问了出来。

石枕雪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钱朗齐哎呦一声,跌下树来。“你这人,怎么不叫人说话呢?”

石枕雪不理他,抬腿就走,钱朗齐却爬起来就跟了过来。<

“石娘子,石娘子。”他毫不气馁地跟着她,一如既往地聒噪,像一只母鸡,“有话问你,姑奶奶,求你了,就耽误你一小会儿,好不好?”

石枕雪拿他当成空气,还加快了脚步。

“你要是不应,我可到处去说了,”他捏细了嗓子,学着石枕雪说话,“你求娶我,是因为婚约不可违,还是因为你真心想娶石枕雪为妻……”学得还挺像。

石枕雪全身的血一下涌到脑门上,这家伙总是能轻易地叫人起杀心,她真庆幸此时手里没有凶器,不然她真的会一刀宰了这个狗东西。

“说!”石枕雪停住脚步,吼了出来,“有屁快放!”

“那个……”钱朗齐凑过来,双手合十,笑嘻嘻地说:“石娘子,这事儿可把我憋坏了,这一个月我天天想、夜夜念。那天在公堂上,你到底跟毕氏说了什么,叫她把所有的底子都撂了?你就发发善心跟我说了,好不好?”

石枕雪冷笑道:“钱讼师,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如今那案子已经结了,毕氏被判了死罪,霍娘子也已经充了官奴,就连曲师婆都被打了板子、罚了银子,三名死者已各自安葬。你一个局外人又何必牵念呢?”

“你知道,你和我是同样的人,不达目的不罢休,我怎么可能不牵念呢?”钱朗齐围着她不住地作揖打拱,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行行好吧,石娘子,您就可怜可怜我,叫我睡个好觉,成不成?”

石枕雪对他实在起不了一点恻隐之心,白他一眼,找个空隙,抬脚就走。

“你不说也行,我来猜,你来说对错,好不好?”钱朗齐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嘴里也不消停,“我猜,毕氏并不是真正的凶手。对不对?”

石枕雪的脚步一停,这小小的动作落进钱朗齐的眼睛里,他立即会意,笑道:“看来我是猜对了,猜对了!”

石枕雪咬着嘴唇忍耐,她是仵作,精通律法,克制自己不能随便打人,否则此刻拳头早已落在对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了。

“那么,凶手一定是毕氏的女儿季婵!”钱朗齐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眼睛紧盯着石枕雪的反应,“这也就能说明毕氏为什么那么忌惮你将所有都和盘托出,其实一切都是母女二人合作的。不,应该是毕氏在为女儿善后,那晚在云水居,灰衣人和雅间中与杜子衡密会的根本就是两个人。灰衣人才是毕氏,雅间中扮作柳摇金杀人的是季婵。季婵,原来是这个姑娘。她为什么杀了这几个人,难道是他们……”

石枕雪杀人似的眼神瞪过来,前面是幽深的小道,她悠然道:“钱朗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杀人,可是我知道我为什么想要杀了你!你猜在这样黑夜中,你若横尸街头,会不会有人查出是我杀的?我可是仵作,知道如何掩饰伤痕不被发现。”

钱朗齐有点害怕,但还是觉得真相更重要:“朝闻道夕死可以。”顿一顿,果然还是继续问下去,“可是,既然凶手是季婵,为什么霍娘子也没有供出她来呢?是了,与霍娘子联系的人一直都是毕氏,所以霍娘子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人。还有供台,供台都是毕氏摆的,所以她的衣袖上只有檀香烧出的孔洞,而真正穿着血衣的其实是季婵。也就是说,与这三个人亲热的人是季婵,难道,那姑娘……”

就连钱朗齐这种没有道德的人都说不下去了,沉默良久,两人的脚步声也都沉重起来,他才低声骂了一句:“一定是季泽霖那畜生,他居然拿季家小姐当成玩物……”

话已经说完了,钱朗齐却并不打算离开,跟在石枕雪身后,两人沉默地走路,直到一个提着灯笼的高大的身影堵在前面,沉声问道:“是什么人!”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