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乞巧节(1 / 1)
钱郎齐这一场飞来横祸,养足了一个月,伤痕才渐渐淡去,前胸后臀加眼皮上的疼痛算是离了身。这月余间,外头奔走讼事的活儿,都落到了他徒弟宋简肩上。宋简虽年轻青涩,好在榻前有钱郎齐耳提面命,外出有古灵精怪得青蚨前后打点,倒也接办了几桩不大不小的案子,勉强支撑着门面。
对石枕雪而言,这一个月耳根子着实清静了不少。少了那个变着法儿来打探或挑衅的身影,连命案现场都显得格外安宁。她心里甚至偶尔会冒出个不厚道的念头:若这厮能一直这么安生躺着,倒也算是一桩好事。
时光流转,倏忽便是七月初七,乞巧节。
是日黄昏,暑热稍退,云间府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女儿家们个个盛装而出,笑语盈盈。家家户户在庭院或楼台设香案,陈列着瓜果、鲜花、巧果,用以祭拜织女星,祈求心灵手巧,得好姻缘。
石枕雪难得卸下公务,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浅碧色罗裙,与崔昙影、曲灵猗相约,要去夜市过女儿的节日。松竹安给她抓了一把碎银子,叫她看中什么就买什么,不要节省。
月色如水,星河璀璨。云间府最繁华的街巷此刻已是人声鼎沸,灯火如昼。少女妇人们穿戴一新,手持团扇,三三两两聚在街头巷尾、河边柳下,进行着“迎仙”的仪式。她们相信,在七夕夜阑人静之时,虔诚等待,或能感知到织女降临的仙气。
石枕雪与明三嫂、曲灵猗也挤在一座小石桥边,混在叽叽喳喳的人群中。桥下河水波光粼粼,倒映着满天星斗与岸边灯火。她们虽不像别家小姑娘那般雀跃,但身处这全城女儿家共同的节日中,脸上也都不自觉地带着轻松的笑意。
“都说心诚则灵,不知今夜能否真见到仙人驾临?”曲灵猗望着银河,轻声感叹。
崔昙影笑笑,道:“若是仙人驾到,灵猗要许个什么愿望呢?”
曲灵猗拈着刚买的绒花在发间比划,抿着嘴不肯说。
石枕雪噗一笑,凑到崔昙影耳边,声音却恰能让曲灵猗听见:“我猜啊,灵猗一定是想求月老赐个如意郎君。”
“雪姐姐,你坏!”曲灵猗气得跺脚,眼珠儿一转,“雪姐姐你呢?你可比我大好几岁呢,你要找个什么样的郎君呢。”说到这里,她拍手一笑,“我知道了,你要嫁给百里大人,你们俩是有婚约的,我娘告诉我的。雪姐姐,你什么时候成亲呢?”
崔昙影也含笑看向石枕雪:“阿雪,你们俩年岁也不小了,我看不如今年就成婚了吧,我们也好喝喜酒啊。”
石枕雪不慌不忙,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我哥哥还没着落呢,长幼有序,我急什么?倒是你们两个,不知哪个肯做我的嫂嫂?我也好提前备下见面礼。”
这话一出,崔昙影和曲灵猗双双涨红了脸。曲灵猗呵石枕雪的痒,崔昙影也笑着拧她的嘴,三个人笑闹作一团。
突然,石枕雪眉头一皱,道:“我说怎么觉得瞧着一股子浊气扑面而来呢,真是倒霉!”
明三嫂和曲灵猗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竟看见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女儿节场合的身影,是钱郎齐。东张西望、似乎在搜寻什么,与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不妙的是,他也看到了石枕雪,正摇着折扇踱步过来。
“钱讼师?”崔昙影讶异,“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也来凑这份的热闹?莫非也想求织女娘娘赐你一双巧手,好写讼状?”
“明三嫂说笑了。在下是循着‘俗气’来的,可不敢冲撞了各位的仙气。近日城中有一桩窃案,几位深闺小姐在类似场合丢了随身佩戴的珍贵珠饰。钱某受人所托,来此看看有无可疑之人。倒是石娘子,你难道觉得仙子还管验尸?”
石枕雪反唇相讥:“钱讼师一个大男人都能往女儿堆里扎,我来不得吗?”
“你!”钱郎齐被她噎住,用扇子点着她,“我这是为民除害,维护这良辰美景。总好过某些人,终日与晦气为伍,怕是织女见了也要绕道走。”
“不劳费心。织女司职纺织,与我这穿针引线、缝合真相的手艺,倒也暗合。至于绕道……”石枕雪微微扬起下巴,月光洒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或许是嫌某些人聒噪,坏了清静。”
两人针尖对麦芒,唇枪舌剑,引得周围等待迎仙的女子们都悄悄侧目。明三嫂和曲灵猗在一旁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钱郎齐眼看占不到便宜,又惦记着正事,哼了一声,甩下一句“好男不与女斗!”便转身挤进了人群深处。
经过这一番斗嘴,石枕雪也觉得兴致被扰了几分。崔昙影提议道:“前面有家清音阁,听说今日特地请了琴师,雅间临水,颇为清幽,我们去那里坐坐,喝杯茶,听听曲子,总好过在这里被人搅扰。”
三女便移步清音阁。阁内果然与街市的喧闹不同,竹帘摇曳,茶香袅袅。她们在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窗外可见河道与星月,耳边则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琴音。<
起初并未在意,但渐渐地,那琴声越来越清晰,如幽涧流泉,清冷孤高,绝非寻常乐匠所能及。连不通音律的石枕雪,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凝神静听。
琴声是从一楼水榭方向传来的,那里垂着一道厚厚的竹帘,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抚琴的挺拔身影,看不清面容。
石枕雪对这琴音真心欣赏,不禁脱口赞道:“这弹琴之人,确有几分风骨。”
茶馆伙计上前添水,笑着搭话:“客官好耳力!这位琴师是东家今日特地请来的,说是琴艺非凡,果然不假吧?”
“不知是哪位大家?”曲灵猗好奇地问。
伙计压低声音:“具体名号小人不知,只听说好像叫素心先生。”
“素心先生。”石枕雪记下这个名字。
远处桥边一阵哗然,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夜空中,不知何时竟聚起无数莹莹光点,起初如流萤飞舞,渐渐汇成一道璀璨的光河,横贯天际,与银河遥相呼应。那光河之中,似有花瓣纷扬,又似有仙乐缥缈,令人叹为观止。
“是仙迹,定是织女娘娘显灵了!”桥上桥下的人群沸腾起来,女儿家们更是激动不已,纷纷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清音阁内的客人们也涌到窗边,惊叹声此起彼伏。石枕雪虽不信真是仙人下凡,但见此奇景,也觉得心旷神怡。她站在栏杆前,凝神望着那空中异象,忽觉身侧有人靠近。
她转眼望去,百里瑔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边。一身月白常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在朦胧灯火与窗外奇景的映照下,恍若谪仙临世。
“阿雪。”百里瑔低声唤她,目光沉静,比窗外的星河更深邃。
“百里大人?”崔昙影和曲灵猗也注意到了他,连忙敛衽见礼,眼中都带着了然的笑意,悄悄退开些许,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你怎么来了?”石枕雪有些意外,百里瑔向来不喜这等喧闹场合。
“听松哥说,你在这里,我就找了来。”他的视线掠过窗外仍在持续的光河,落回石枕雪的脸上,“这景象,倒也配得上今夜。”
石枕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脸,故作轻松道:“不过是些巧妙的机关光影之术罢了。”
百里瑔轻轻笑了笑:“你说是便是。”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阿雪,看着这乞巧良辰,万家灯火,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石枕雪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何事?”
百里瑔的目光扫过一旁掩嘴偷笑的崔昙影和曲灵猗,二人立刻识趣地借口去楼下看热闹,快步走开了。雅座旁只剩下他们二人,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开,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我们自幼定亲,如今松哥虽未成家,但你我年岁渐长。”百里瑔的声音低沉,“我觉得不应再拖延下去。阿雪,”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七夕乞巧,本是祈求姻缘美满之日。我百里瑔,愿以此星河为证,恳请你应允,择一吉日,与我成婚。此后岁月,无论案牍劳形,还是寻常烟火,我皆愿与你并肩。”
石枕雪一时怔住。她与百里瑔的婚约是长辈之命,她也知道他品性高洁,能力出众,是云间府多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她也真心喜欢他。只是此刻,在这突然的求婚面前,她心中虽有羞涩,有惊喜,然而更多的却是茫然。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他。
石枕雪的指尖触碰过太多冰冷的真相,她的双眸见证过太多热络后的凉薄。作为仵作,她剖开过因爱生恨而扭曲的脏腑;作为稳婆,她聆听过产床上女子对负心郎君绝望的泣诉。世间男女,初识时哪个不是眉眼含笑,誓言铮铮?可最终,多少情深意重,熬不过岁月磋磨,敌不过利益算计,化作公堂之上咬牙切齿的互揭疮疤,或是一方棺木里无人问津的凄凉。
她见过红绸变白绫,听过情话成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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