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不知廉耻(1 / 1)
这下就连平之衡都对这个女仵作刮目相看了。
钱朗齐按捺不住满腹猜疑,撩着眼皮,目光在石枕雪身上逡巡不去。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她定是暗中对毕氏使了什么迷魂的法子,或是撒了令人吐实话的药粉,否则毕氏怎会如此温顺,问什么答什么?
毕氏果然开口:“柳摇金身边,曾有位姓霍的娘子。她原是杨家老夫人跟前的红人,柳摇金过门后,便被拨去伺候新奶奶。这霍娘子心思细密,治家是一把好手,可惜手脚不干净。这些年她中饱私囊,私下置办了一座气派的宅院,排场都快赶上主子了。杨老夫人病弱不管事,自然被她蒙在鼓里。可柳摇金何等精明?没几日就瞧出了端倪,明里暗里敲打过她好几回。霍娘子日夜悬心,深知以柳摇金的性子,迟早要清算旧账。她便寻到了我。我们都恨不得柳摇金死,自然一拍即合。”
“是她给我提供了柳摇金的行踪,并且详细告诉我柳摇金的穿着打扮,我买了与柳摇金一样的裙子,还置办了一把柳摇金最近最喜欢的团扇。”
“那么,杨家花园中那把带血的匕首也是那霍娘子埋的喽?”钱朗齐叫道,“这都说得通了,大人,柳摇金是无辜的!”
这个没出息的孩子!平之衡皱眉瞪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扰人的苍蝇。“知道了。”又转向毕氏,“那么来说第二案,孙文轩是怎么被杀的?”
“当然也是霍娘子告诉了我,柳摇金要去醉月楼。我就换上了一身不显眼的衣裳,潜入了醉月楼。等柳摇金一走,我就进了孙文轩的包房,也是先用色诱,之后结果了他的性命,摆上供台,包着那把杀人的匕首,悄悄离开。”
“我听说柳摇金畏罪逃走了,这正中我的下怀。我知道,你们会根据线索去找吕新,这恰好是个好时机。我决定立即动手,将我最想要杀的人除掉。季泽霖因为连着死人不敢出门,窝在书斋里假装读书,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读一本禁书,读得欲火焚身,当然经不得我投怀送抱。我就在他最欢愉的时候杀了他,摆好供台,抽身离去。只可惜,我只换了被血染的外衣,内衫衣袖被檀香烫了个孔洞却没有发现。如果不是这一个疏忽,你们绝不会找出我来!”
季师回却轻蔑地说了一句:“不知廉耻的东西!”
毕氏竟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厉,几分快意。她迎上季师回厌恶的目光:“廉耻?你们季家高门大户,最讲的不就是这套‘廉耻’么?可这‘廉耻’捆了我一辈子,害了我一生。是,我如今就是不知廉耻了,我恨不得早些将这‘廉耻’撕个粉碎!”
“如果我早一点‘不知廉耻’,如果当年我觉察到你并非良人,咬牙离开你,离开季家,我的女儿就不会重复走我走过的这条路。季师回,我不后悔杀了人,染了血,也不怕刀山火海、千夫所指,我只后悔没有离开你!”
平之衡揉了揉发涩的眉心,强打着精神道:“好了,既然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就把犯人毕氏带下去。另外,尽快搜捕霍娘子到案,还有那柳摇金,虽然不是凶手,可居然无辜潜逃、干扰办案,视同藐视公堂!百里推官,其余的都交给你了。本官得回去睡觉了,我年纪大了,熬不得了。”他撑着案几站起身,临走前还不忘提醒钱朗齐,“赶快去找个大夫治一治你身上那些伤,多活几年,留着你还有用!”
随着退堂的呼喊声响起,钱朗齐忙挤到石枕雪身边,张嘴就要问她到底用的什么法子叫毕氏痛快交代。松竹安却将他扯到一旁,借着灯光上下打量着他,压低声音问石枕雪:“他这不是生了什么暗疮吧?”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钱朗齐是什么不洁之物。
石枕雪笑着摇摇头,兄妹二人转身便融入夜色里。
另一盏灯笼晃了过来,是书童青蚨,他已在堂外等候多时,竟没能立刻认出自家少爷。直到钱朗齐有气无力地将一条手臂搭上他的肩膀,青蚨吓了一跳,提高灯笼照一照他的脸,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的家伙是自家少爷。
“哎呀!我的少爷!”青蚨惊得几乎跳起来,“您怎么弄成这德行?又被人给打了?”
“别提了。”钱郎齐痛苦地哼哼着,“回家。我浑身都散架了。”
“钱讼师,留步。”又一个声音响起,是捕头赵铁锁。他虽然呵欠连天,眼袋深重,但脸上却是案件告破后的轻松。“百里推官有令,明日辰时之前,若那柳摇金还未归案,便要治她个逃匿之罪。钱讼师,我看您眼下也别急着歇息了,还是好好想想办法,赶紧把你那旧情人给接回来要紧,免得节外生枝。”
钱郎齐望着漆黑一片的街道,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催促青蚨:“快,别找车回家了,直接找辆能出城的车,要快,我得连夜去接人。”<
已经走远的石枕雪又折返回来,将一瓶伤药扔给钱郎齐,被他手忙脚乱的接住。
“敷在你的伤口上,能止血止痛。我可不想给你验尸,想想都觉得恶心!”她的声音清冷冷的,没有什么情绪,说罢,不顾他的道谢,转身快步追上了兄长,好像只是随手丢弃了一件垃圾。
“你何必对那种人发善心呢?”松竹安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他平日里钻营讼词,挑拨是非,做的恶事还少吗?让他痛一痛,说不定还能长出几分良心。”
石枕雪却道:“我反倒觉得这人并不算大奸大恶,这几次相处下来,他这人做人做事都有目的,或是图钱,或是图情,凡事都缘由可循。比那些道貌岸然、吃人不吐骨头的人要好多了。”
“吃人不吐骨头?”松竹安停下脚步,转回身,灯笼的光映亮石枕雪写满困惑的侧脸,“阿雪,你指的是谁?”
“哥,你是男人,更懂男人的心思。你说,如果一个男人,对他唯一的女儿、对陪伴他多年的侧室,都能毫无温情,淡漠如冰,这本身是正常的吗?还是说,这世道本就如此,是我不懂人间常态?”石枕雪大大的眼睛映着深深的迷茫,她没有父亲,从小就跟着母亲石娘子长大,所以她不知道父爱的滋味,更不知道在男人的心目中,妻子女儿是不是真的无足轻重。
“阿雪。”松竹安停住步子,“男人也是人,当然也有情感,舐犊情深,夫妻义重,乃是天性。你所言那种,已是异类,绝非常态。”
石枕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跟那样无情冷血的异类比起来,钱郎齐还算是个人。”
远在城外的钱郎齐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什么鬼天气!我说青蚨,你大半夜不在家侍候夫子,跑到衙门口做什么?”
青蚨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道:“我的少爷,你成天成夜不回家,夫子急得都快要吐血了。幸亏宋简回来了,他能在家照应着,我这才提上灯笼四处找你,幸亏遇到了雪娘子的哥哥,他说你也在堂上,我这才等你出来。你看你,为了个柳摇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浑身是伤,明显你们俩天生就不对付。我看你啊,也别强求。天下好女人多得是,我看雪娘子就挺好的,少爷,你要是娶了她,夫子定然一万个满意。”
“闭嘴!我娶她,你给我记住青蚨,就算天下女人都死光了,我也绝对不对对石枕雪起一丁点的歪念!绝不可能!”钱郎齐大叫。
青蚨无奈地摇摇头,扬鞭加速。钱郎齐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好在石枕雪给的药粉确实有奇效,最起码眼皮不疼了,他一狠心将药粉吞进嘴里一口,竟然冰冰凉凉很是舒畅。
好在路程不算太远,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已经到了埋葬钱郎齐父亲的陵园。
柳摇金并没有睡,小小的睡房中点着一盏油灯,她隔壁的吴坚睡得呼噜震天,却没有遮住马车的车轮声。她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看到正被青蚨搀扶着艰难下车的钱郎齐。
“你……受了伤?”她心疼的看着他,伸过手来搀扶。
钱朗齐避开了她的视线,眼神飘忽地落在旁边的松树上,故作轻松地想挺直腰板,却立刻痛得抽了口气:“没事,一点小伤。”
青蚨在一旁看着,心里有点气,粗声粗气地喊吴坚,胡家夫妻听到动静,也起身点灯迎了出来。
“案子查清了,凶手也抓到了。”坐进屋子里,喝了一杯茶,钱朗齐稍稍好过一些,“我是来接你回去的。虽说你这次出逃可能会受些小小惩戒,但应当无妨。不过,我们得早些回去,推官大人限定了时间,辰时之前你必须到府衙投案。”
柳摇金却对这只待了一天的小小的瓦房感到几分留恋,她看着屋子里简单质朴的陈设,道:“我很羡慕老胡夫妻,他们就这么相依相守,日出日落,这日子多舒服。”
钱朗齐怎会听不出她话外的意思,却只能装作听不明白,上了马车。
水灯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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