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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坏东西(1 / 1)

大家的脑筋还没有转过弯来,原本静坐如泥塑的毕氏却骤然睁开了眼睛,瞪着钱郎齐,像一头饿狼一样扑了过来。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钱郎齐一下就被毕氏压在身子下面,他好像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石枕雪距离他最近,眼看着毕氏伸出一双养着长指甲的手,就向着钱郎齐的眼睛扣了过来。

虽然情势紧急,石枕雪还是考虑了一下。良心的天平向着钱郎齐稍稍倾斜了一点,他虽然心术不正,但罪不至死。石枕雪从腰间抽出骨尺,“啪”地精准打向毕氏的手背,毕氏吃痛,动作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这么一停顿,衙役们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毕氏从钱郎齐的身上拉起。毕氏仿佛疯魔了一般,四五个人高马大的衙役竟一时奈何不得她。她十指疯狂抓挠,在钱朗齐脸上划出数道血痕,眼皮更是被她的指甲划破,鲜血顿时涌出。

直到又冲上来几个衙役,才终于将毕氏从钱朗齐身上拉开。她被拖开时,双脚还在空中疯狂踢蹬,一双赤红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满脸是血的钱朗齐。

钱朗齐惊魂未定地抬手抚摸火辣辣的眼皮。平之衡吓得从堂上冲了下来,俯下身子仔细检查一番,看他的眼睛并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又气又急地伸出手指点一点钱郎齐的眉心:“你小子,活该!”

石枕雪找出些止血的药粉,漫不经心地洒到他受伤的眼皮上,幸灾乐祸地低声在他耳边道:“钱讼师,你为了柳掌柜,真是出生入死啊,衷心祝愿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把钱郎齐给我送回家去!”平之衡不能再看他受伤了,他爹的案子还等着他去鸣冤呢,万一因为柳摇金那祸水死了,怎么跟他那死去的爹交代?

“不,大人!”钱郎齐挣扎了几下都起不来,只要抬头向石枕雪求援,“石娘子,劳烦你搭把手儿。”

石枕雪虽然不喜这人,但也想听听他还想说些什么,将骨尺递了过来,钱郎齐抓着骨尺,借力站了起来。“大人,我还有话说。”

毕氏方才用了最大的力气,那股劲儿过去,她脱力瘫倒在一旁,眼睛转都不转,像个死人。

平之衡只好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大人。”钱郎齐凑上前来,并向着石枕雪谄媚一笑,“石娘子,劳烦你往前走几步。”

还真是蹬鼻子上脸,石枕雪没好气的拉着他走到正堂中央。

季师回像个看客,冷漠地看着这场闹剧。

“毕氏,她一开始要杀的人只有季泽霖而已,猪牛羊三牲之说,也不过是为了让季泽霖被杀显得更加合情合理,栽赃嫁祸起来更加顺利而已!”钱郎齐抬起手背,擦掉眼睛上的血污,虽然看不清楚,却还是转向季师回,“季会长,看来所有的根源在你的家里。敢问你们季家是怎么让你这侧室感受了了如此强烈的不公,不惜杀人犯险的呢?”

“公与不公,全在人心。”季师回漠然的说,“我自认这些年并没有亏待过她。聘则为妻奔则妾,她本就是以妾室的身份进了季家,我便以妾室的标准来对待她,就算是面对二位堂尊,面对着正大光明的匾额,面对着日月神明,我也是这么说。”

石枕雪却想到了一个最为关键的人——毕氏的女儿季婵。一个母亲,若甘愿化身修罗,做出此等惊天动地的疯狂之举,最大的可能,便是为了她的孩子。季婵不仅是毕氏唯一的骨血,也是季师回膝下唯一的孩子。只可惜,她是个女孩。在这世道,仅因一个性别,父爱便可大打折扣,家族的资源与期望便与之无缘。这便是冰冷无情的法则。毕氏的绝望与仇恨,或许正源于此。

毕氏似人似鬼,已没有刑讯的必要。季师回也决计不会自曝家丑。但百里瑔办案,向来留有后手。他略一示意,衙役便押上毕氏身边的侍婢婆子。这些人早先已被赵铁锁等衙役的骇人手段吓破了胆,如今见到堂上森然竖立的水火棍、寒气逼人的各式刑具,不等用刑,便纷纷表示愿将所知和盘托出,只求宽恕。

她们杂乱的供词,逐渐拼凑出一个与季师回口中“知书达理”截然相反的季泽霖。或者说,季泽霖在季师回面前与在背后,根本就是两个人。

只要季师回离家,季泽霖便彻底撕下伪装,原形毕露。

他何止是不读书,简直是视诗书如仇寇,终日在外斗鸡走狗、饮酒赌博,回到府中,便是众人的噩梦开端。

有一次,季泽霖喝得醉醺醺回府,恰遇毕氏在花园中赏花。他竟摇摇晃晃地凑上前,带着一身酒气,用极其轻佻的语气说:“小娘今日这身衣裳比平日更显风韵。”说着,竟伸手要去摸毕氏的脸。毕氏惊得连连后退,季泽霖却哈哈大笑,言语更加不堪:“装什么贞洁烈女?等老东西死了,你们娘俩儿不都是我的?”幸得贴身的丫鬟竭力维护,他才作罢。此类污言秽语、借故肢体碰撞,时有发生,众人都可相互印证。<

然而,最让毕氏无法忍受的,是季泽霖将魔爪伸向了她的女儿季婵。

季泽霖数次在通往绣楼的必经之路上堵她,用下流的目光打量她,说什么“妹妹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可惜将来终究是别家的人,不如现在多让哥哥亲近亲近”。他甚至还强行拉住季婵的手腕,欲行不轨。季婵吓得魂飞魄散,尖叫挣扎,衣裙都被撕裂了一块,幸亏身边婆子高声呼救,才得以脱身。此事之后,季婵受了极大惊吓,连续数日高烧不退,夜间时常惊悸哭醒。毕氏心如刀绞,前去向季师回哭诉,季师回却觉得是毕氏在搬弄是非,想让他将季泽霖赶出去,好为女儿季婵招婿。反而将毕氏训斥了一顿。

季泽霖的恶行远不止于此。他对下人性情残暴,稍有不顺便非打即骂,曾有小厮因奉茶慢了些,被他用滚烫的茶水泼了满脸。

一个仗势欺人、道德沦丧、对养母和妹妹心存淫邪的恶少,跃然眼前。

平之衡捋着胡须叹息:“季会长,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坏东西进门做儿子呢?哎!”

季师回并没有悔意,而是蹲在毕氏的身前,问道:“你真的是为了这些杀了他?”

毕氏笑着点头,带着刻骨仇恨道:“不仅如此。我要让你断子绝孙,让你身败名裂,让你爱而不得。季师回,你亏待我,我可以忍,但是你亏待我的女儿,我忍不得!”

“所以你就嫁祸给柳摇金。”眼睛上的血液凝固,将钱朗齐的眼睑粘住,他不得不用手指将眼睛扒开,“毕氏,你是怎么约了杜子衡到了云水居?又是怎么杀了他,快快招来!”

毕氏坐起身来,事已至此,她很平静道:“既然你们想要知道,那我就说。”

“我是从三个月之前开始布局的。我找了曲师婆,让她帮我说柳摇金的生辰最好,是独一无二的旺夫命,我想,只要求娶她的人多了,其中不乏优秀少年,她当然就不会嫁给季师回这埋了半截黄土的人了。我听曲师婆说,不少云间府的纨绔少年都向柳摇金求亲了,其中最为热络的就是杜子衡、孙文轩他们几个。季师回将他们列为婵儿的夫婿人选,我手里恰好就有杜子衡和孙文轩、吕新的八字,我发现杜子衡和孙文轩的属相符合三牲祭祀的猪牛之列,而季泽霖则是属羊的,这岂不是老天都在帮我?”

说到这里,毕氏喘息了一会儿。

百里瑔趁机问道:“五通神祭祀也是曲师婆告诉你的?”

毕氏点点头:“杜子衡他们很相信五通神,就连季泽霖都笃信不不疑。季泽霖曾不止一次洋洋得意地说过,他原本并非季师回养子的首要人选,他的爹娘日夜祭拜五通神,进献了大量祭品,他居然被选中,一步登天。既然他们这么信奉鬼神,我就决定先借鬼神之说杀人。如果中途行迹败露,就将祸水引向本就与这几个人有牵连的柳摇金。”

“我先是借着柳摇金的名义约了杜子衡,就在云水居的雅间中。他并不认识我,我说是柳掌柜叫我服侍他的,他毫无戒心,将我抱在怀里,我就趁着他不备,一把刀子送他见了阎王,再摆好供台,换了衣裳,还借他的名义给台上送了纸条,无声无息地离去。”

钱朗齐忍着眼皮的剧痛,急声打断。他始终不忘为柳摇金辩护:“你为何会有与她一样的衣裳,还有一柄相同团扇?这些绝非临时起意能够备齐的!”

毕氏却再次闭上嘴,将头偏向一侧。

百里瑔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声若寒冰:“到了这个地步,还敢隐瞒?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老实交代。来人,上拶刑!”

石枕雪道:“大人,毕氏心存死志,严刑之下,恐怕会宁死不言。请容我再劝她一句,或许她能回心转意。”

百里瑔与平之衡商量几句,终是点了点头。

石枕雪缓半跪到毕氏身前,将嘴唇凑到毕氏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毕氏像是听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石枕雪,连声道:“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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