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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胭脂屑(1 / 1)

石枕雪起身跟随赵铁索往后台走去。

钱朗哪里肯落人后,揉着方才被银针扎疼的手臂,厚着脸皮跟了上来。“赵班头,石娘子,这审问的事儿,我身为柳掌柜的讼师,自然也要在场。万一戏班子的人狡辩起来,我好帮着戳穿他们的把戏。”

赵铁索瞥了他一眼,浓眉微皱,却也没拦阻。

戏台后台设在云水居后院的一间偏房里,原本是存放杂物的仓库,临时改作化妆间。推门而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脂粉香,混合着陈年的霉气,钱朗齐一进门就被呛得咳嗽几声。

七八个人影散坐在昏黄的烛光下,有人低头擦拭乐器,有人默背台词,还有人靠在墙角打盹。春台班的名声虽大,但戏班子的后台都是如此,光鲜亮丽只是给观众看的。

班主陶景泰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瘦骨嶙峋,一张脸布满皱纹。他出身梨园世家,年轻时唱过小生,嗓音清亮,如今老了,只管打理班务,偶尔客串丑角。见官差进来,他赶紧起身,拱手作揖:“几位官爷,小的陶景泰,这春台班的班主。方才台上出了事儿,我们也是受害者啊。戏唱到一半,台下乱成一锅粥,我们的工钱还不知道怎么算呢。”这套说辞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已经是滚瓜乱熟。

赵铁索不客气,直奔主题:“杜子衡死在二楼雅座,你们戏班子的人可有谁上去过?或是与他有瓜葛?”

陶景泰摇头如拨浪鼓:“官爷明鉴,我们这些唱戏的,台上卖命,台下哪敢乱走?今晚班子齐全,一个不少,全在后台候着。看戏的都是云间府的贵人,我们这些下九流,怎会跟他瓜葛?”

男旦虞菀秋坐在镜台前,正慢条斯理地卸妆。他二十五六年纪,眉目如画,卸了戏妆后仍是雌雄莫辨的美人模样。他轻笑一声,声音柔媚得像春风拂柳:“班主说得没错。我们唱戏的,命贱如草,哪敢沾染贵人的血?再说,今晚这出《牡丹亭》,我担纲主演,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怎有空闲去杀人?”

钱朗齐阴阳怪气地回道:“‘虞美人’的男旦扮相,迷倒了多少公子哥儿。杜子衡可是云间府出了名的风流种子,莫不是他看上了你,你却不从,于是起了杀心?哎呀,这胭脂味儿……”他凑近虞菀秋的妆盒,夸张地嗅了嗅,“跟杜子衡身上的可是一模一样。”

虞菀秋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从容:“您说笑了。这胭脂是苏州货,城里哪个脂粉铺都有卖。杜公子风流,我虞菀秋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雏儿,何必为他动刀子?再说,我们戏班子唱到哪儿,哪儿出事儿,已是常态。不是我们招鬼,是那些看客自己心怀鬼胎。”

赵铁索敲了敲桌子:“虞菀秋,你老实交代。听说你和班里几个师弟不和,上个月在苏州还为抢角大打出手?”

虞菀秋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叫小生李青禾,专唱小生角色。他生得清秀,却一脸阴郁,此刻低头不语。虞菀秋冷哼道:“班头问得是。戏班子如江湖,哪有不争的?李青禾这小子,仗着班主宠爱,总想抢我的角儿。上个月在苏州,他私下改了戏本,想让我出丑,我自然不饶他。但那是我们内部的事儿,与杀人无关。”

李青禾闻言,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怨毒:“虞菀秋,你少血口喷人!班主宠爱的是你才对。你仗着嗓子好,处处压我一头。戏班子穷得叮当响,你却天天脂粉不缺,谁知道你私下接了什么活儿?”

这话一出,班子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一个中年琴师赶紧打圆场:“两位少爷,官爷在呢,莫要胡说。”

陶景泰呵斥道:“都闭嘴,在官爷面前丢人现眼!”他转向赵铁索,赔笑道:“官爷见谅。这些小子年轻气盛,平日里为点小事儿就吵闹。戏班子本就苦哈哈的,一年四季东奔西跑,住的是破庙,吃的是糠咽菜。有点摩擦,在所难免。但说到杀人,我们哪有那个胆子!再说,杜子衡死时,我们都在台上或后台,互相盯着呢。”

“那也可能是相互包庇。”钱朗齐在一旁不咸不淡的说着风凉话。

武生模样的粗壮汉子站到他身旁,纵然什么都不做都让钱朗齐觉得有点害怕,暂时闭上了嘴。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缩在箱子后,眼睛红肿,像刚哭过。石枕雪知道这些戏班子常收养孤儿,从小教唱做念打,这孩子一看便是,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揉揉眼睛,怯生生的说:“我叫小安子。”

石枕雪一眼看到他手腕上的淤青,小安子忙要将手藏起来,却被石枕雪抓住,一看就是新伤。石枕雪问道:“谁打了你?”

小安子不敢说。

虞菀秋白了石枕雪一眼:“这小子偷懒,我教训他两下,有什么大不了的?戏班子规矩严,师兄管教师弟,天经地义。”

李青禾冷笑:“虞师兄,你打他可不是为了偷懒。是他不小心碰翻了你的胭脂盒,你就扇了他一耳光,还说要赶他出班。”

小豆子低头抽泣:“我不是故意的。虞师兄的胭脂是贵人送的,我赔不起……”

钱朗齐见状,眼睛一亮,立即又跳出来:“瞧瞧,这胭脂果然有文章。虞菀秋,你说这胭脂是苏州货,可小豆子说它是贵人送的。莫不是杜子衡送的?你怕你俩的事儿败露,又或者你不堪他的纠缠,干脆杀了人灭口。赵班头,这线索明摆着啊,快拿人吧。”<

赵铁索皱眉:“钱讼师,你少胡搅蛮缠。虞菀秋,这胭脂是谁送的?”

虞菀秋叹了口气:“不过是黄崖府的一个看客,姓张的绸缎商,上个月看戏后送的。戏班子讨生活,收点礼物寻常事。小安子笨手笨脚,碰翻了盒子,我气不过教训他两句。与你们说的那杜子衡无关。”

石枕雪从皮囊中取出那抹胭脂屑,比对虞菀秋的妆盒,并放在鼻子下嗅一嗅:“颜色相似,但气味略有不同。死者衣领上的胭脂带点桂花香,你们用的却是玫瑰调。”她转向小安子:“你今晚可有上过二楼?”

小安子摇头:“没有。官爷,我一直在后台。虞师兄上台的时候,我在后面递毛巾、倒水,听到台下乱了,才知道出事儿。”

那中年琴师这时开口:“官爷,我可以说句公道话。我们班子虽有矛盾,但今晚确实没人擅自离开。我拉琴时,看见李青禾在台侧候场,虞菀秋在台上,小安子他们几个在后台忙活。班主在门口守着。唯一有点动静的,是一个外人。”

赵铁索眼睛一亮:“外人?说清楚!”

中年琴师捋须道:“戏开场前,有个穿灰袍的汉子,来后台找班主。看起来像个下人,递了张纸条,就走了。班主看后,脸色不对劲,但没说啥。”

陶景泰赶紧解释:“那是一位姓杜的公子的仆人,来问能不能加场。但那仆人没进内室,就在门口说了两句。”

钱朗齐不依不饶:“这么巧,竟然是杜公子的仆人?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串通的,这纸条上写了什么,莫不是杀人计划?”

陶景泰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们好端端的为什么杀人?纸条我还留着呢。”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赵铁索。上面写道:“公子欲见虞菀秋,戏后后台一叙。酬金五十两。”

虞菀秋闻言,脸色煞白:“五十两?班主,你为何不告诉我?”

李青禾幸灾乐祸:“虞师兄,你这下麻烦了。杜公子看上你了,你却不从,杀人灭口?”

虞菀秋怒视他:“胡说八道!我虞菀秋卖艺不卖身!班主,你收了这钱?”

陶景泰尴尬道:“我……我暂时没收。只是应了让他来后台叙话。”

石枕雪接过纸条,仔细查看:“墨迹新,纸是云间府常见的宣纸。字迹工整,像读书人写的。但这不证明你们杀人。”

赵铁索点头:“有道理。戏班子虽乱,但今晚他们互相监视,没机会上二楼杀人。胭脂也对不上。暂且放过你们,但是你们谁都不可离开此地,随时等候推官大人传唤。”

钱朗齐还不死心:“赵班头,你这就信了?他们戏班子邪门得很,传闻到处死人,莫不是有鬼上身?”

虞菀秋嘲讽道:“你若不信,尽管跟我们住一宿,看看有没有鬼找你。”

众人哄笑。

赵铁锁看找不出什么异常,只好暂时离去,只留下几个衙役在此地看守。

虞菀秋望着镜中自己,冷笑一声:“李青禾,你再敢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李青禾不服:“虞师兄,你心虚什么?五十两啊,你平时接私活儿也没这么多吧?张和尚死了,青蔓也死了,这春台班的人慢慢的就要死光,剩下的所有人都有杀人嫌疑,包括你我!”

小豆子缩在角落,默默擦泪。

中年琴师叹气,拉起胡琴,弹出一曲哀怨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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