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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恭喜你又开张了(1 / 1)

天气渐渐热起来。

云水居的灯笼高挂,红光泼洒,映得三层楼阁如血染的胭脂盒。老板娘柳摇金倚在朱漆栏杆上,绯色罗裙曳地,笑靥如花,眼波中却像是藏着无人知晓的旧梦。她轻摇团扇,转身走进了雅间中。

云水居请来了春台班,那支名声如雷贯耳却又晦气缠身的戏班。

钱朗齐坐在正对着戏台的三楼雅座中,有些许不安,不知是被这戏班感染还是因为身边坐着的那美人。

“你不应该不知道啊。传闻这戏班子唱到哪儿,哪儿便有命案,尸横戏台,血染幕布,偏偏戏文绝妙,引得看客前赴后继,甘愿以命相赌。有人说,是戏班招了鬼魅;有人说,是有戏迷因爱生恨,想要独占这戏班子,不许俗人看戏。这样邪门的戏班子,你又何必沾染他们呢?”

柳摇金嗤笑一声:“鬼神?不过是人心的影子。戏好、茶香,再加上这噱头,听说春台班如今炙手可热,这回若不是我花了重金邀请,他们还不肯来呢。人人端着茶碗,等着看别人的生死呢。我不信邪,我只信账本,你看,这已经是第二晚了,坐都坐不下,戏票都卖到三天后了。何况……”她一双眼睛斜斜地看过来,“死了不见得比活着可怕。”

钱朗齐心虚地躲开这眼神。

鼓点骤响,戏台上的灯火骤亮,男旦虞菀秋一袭青衣,缓步而出。他的嗓音如玉珠落盘,扮相柔媚,竟然比寻常女儿还要娇艳三分。

这是一出《牡丹亭》,他唱得字字泣血,句句勾魂,台下看客忘了呼吸,忘了生死,只觉魂魄被那咿呀声牵走,飘入杜丽娘的幽梦。

戏至高潮,牡丹花开,杜丽娘魂归,台下掌声将起未起之时,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撕碎了这场美梦,吓得钱郎齐手里的瓜子掉落满地。

人群惊散,灯火摇曳,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有人大喊:“死人了,死人了!”小二呆站在一间雅座前,张大嘴巴,不知所措。

柳摇金第一个冲出来,她顺着声响寻来,只见二楼靠近楼梯的一间雅座帘幔半卷,一个锦衣青年仰面倒地,颈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汩汩涌出,流到茶白色的杭绸长衫上,墨迹般迅速晕开,狰狞刺目。一旁还扔着一把染血的短刀。

她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身子一晃,几乎软倒。一只有力的手从后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钱郎齐的声音随即响起:“封门!一个人都不准放走!”

但云水居的伙计毕竟不是衙役,看客们也不是囚徒,一个个恨不能自己爹娘多生两个腿,向外奔逃;也有人贪看热闹,留在原地不动;更有人凑上前来,将那尸体当成一样玩物,这边瞧瞧、那边看看,还忍不住上手摸一摸。

烛光跃动,掠过死者苍白的面容,钱郎齐认得这张脸。绣庄少东家陆子衡,云间府最有名的风流纨绔,竟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里。

台上的戏已经停下,不论是男旦还是小生、琴师,都十分淡然。好像他们戏班子所在之地不发生命案就不正常似的。

钱朗齐徒劳地想拦住那些看热闹的人,却被汹涌的人潮挤得一个趔趄。

“柳掌柜,快去报案吧。”钱郎齐急道,“你这里摊上了人命,今后可怎么经营?”

柳摇金冷冷地扫一眼死者,偏头轻声吩咐伙计去报官,随即视线又转回钱郎齐脸上,“钱讼师,恭喜你今日又开张了。我要雇你做我的讼师,替我应对这桩官司。你接,还是不接?”

“我那徒弟宋简……”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柳摇金的眼神倏地变了,那里面瞬间涌起无数情绪。是了,他总是这样,永远有更重要的人、更紧要的事排在她前面,从前是,现在依然是。甚至连她身陷无妄之灾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仍是别人。

他立即改口,“他还稚嫩,我当然接,当然接。”

赵铁索带着衙役与石枕雪一同赶来的时候,这现场已经被人破坏得不能再破坏了。死者杜子衡的周围遍布各种脚印,桌子上的茶壶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推倒,残余的茶水横流满案,和着泼洒的瓜子、碎点心,淅淅沥沥滴落一地,一片泥泞浑浊。

石枕雪先收起凶器,抽出骨尺,蹲下身去,衣摆拂过地面,沾了湿泥也浑不在意。死者杜子衡颈部一道刀伤赫然入目,应当就是致命之处。刀口极深,约有两寸多,斜刺入颈动脉,血迹凝固在衣襟之上,呈现一片暗褐色。她伸手轻按创口四周,人早已气绝多时,身体已经渐渐没了温度。

站起身来,石枕雪拿骨尺凌空比划了两下,权当它是凶器。

“从上往下斜刺而入,在脖颈上划动一下,动作不快,但准头很好。”她自言自语,抽出纸笔,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台阶坐下,开始写尸格。

“石娘子。”钱朗齐不计前嫌地凑上前来,坐到她身边,“以你之见,这人是不是那春台班的人杀的呢?”

石枕雪没抬头,笔尖唰唰未停:“我只是个仵作,不管破案。”

钱朗齐吃个闭门羹也不气馁,继续问道:“你能不能从这把短刀上看出什么特别的标记来?我记得李秀福杀人的时候就用了一把特制的匕首嘛。”<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石枕雪写完最后一行,轻吹墨迹,“铁匠铺里三钱银子一把,随便买。“不过钱讼师若闲着没事做,不妨拿着它去每个铺子问问,说不定真有老板认得。”

钱朗齐意识到她在捉弄自己,冷哼了一声,转到别处去了。

赵铁索叫人抬起尸体,准备先运回殓房,却不想石枕雪却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一摆手,两名衙役将尸首放回原处。石枕雪仔细闻嗅着尸体上的味道,将尸体稍稍侧翻,竟然在后衣领上找到一抹红色胭脂。

钱朗齐在一旁小声蛐蛐:“狗啊你。”随后凑过脸来,盯着那一抹胭脂,道:“这可是个重要得证据啊,石娘子,我瞧着那戏班子里的人可都用这种胭脂呢。”看石枕雪不睬他,他又转脸看向赵铁索,“赵班头,你看,是不是?你把那帮人带回去一阵严刑拷打,包管能找得出凶手。”

石枕雪轻轻用纸刮下一些胭脂屑,放进皮囊之中:“钱讼师断案如神呐,三言两语就破了命案。”

“掌柜在哪里?”赵铁索问道,“出来回话。”

没等旁人应答,钱朗齐一个箭步上前,满脸堆笑:“赵班头,柳掌柜一介弱质女流,方才吓得魂不守舍,话都说不周全。您有什么话,问我便是,我定知无不言。”

石枕雪记起,上次在云水居遇到钱朗齐的时候,他是跟这里的女掌柜在一起的,两人举止亲密,现在又这样袒护那位美艳的老板娘,看来二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啊。

“你?”赵铁索浓眉一拧,语气硬邦邦的,“钱讼师,这是我们府衙的规矩,柳掌柜不愿见我们也好,那就请她直接去县衙找推官大人回话吧。”

旁边雅间的门轻启,柳摇金款款走出,虽面色微白,仍从容不迫地向赵铁索施了一礼道:“班头大哥,不必动怒。我方才确实被吓得站都站不住,这会儿好些,请班头大哥和仵作娘子移步雅间说话。”一面就招呼小二倒茶拿点心招呼众位差官。

围坐在雅间之中,赵铁索阴沉的脸色这才好一些。他正襟危坐,道:“推官大人公事繁忙,令我将尔等进行问询,我且问你,柳掌柜,死者杜子衡是同谁一起进了雅间呢?”

“这个……”钱朗齐还想替她回答,却被石枕雪一记银针扎得龇牙咧嘴,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柳摇金笑道:“班头也瞧见了,今日客人众多,杜公子虽是贵客,我也难时时留意。实在不知他是几人同行。”她轻击双掌,召来一名眉清目秀的年轻伙计,问道:“阿成,你是负责这几间雅间的,可曾看见杜公子与谁同来?”

阿成眉眼伶俐,只是此刻显得有些紧张,搓着手道:“回,回各位爷的话,杜公子是一个人来的,并没见有同伴。”

赵铁索追问:“连随从也没带?”

“没有,”阿成摇头,“就他自个儿,进门时我还特意瞧了瞧。”

“那相邻这几间雅间,今日可有什么人频繁进出?或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赵铁索紧盯着他。

阿成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隔壁那两间今日被几位商人包了,一直在谈生意,进出不多。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

“那些客人掌柜可都登记在册吗?”赵铁索问向柳摇金,并且将她的后路堵死,“你这云水居可都是提前订票,莫推说你不知道。”

柳摇金只好叫人拿出账册来,赵铁索命人将账册收起,又悄悄地向石枕雪道:“雪娘子,劳烦你跟我一块去审一审那戏班子里的人吧。大人今天不在,我还真的有点力不从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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