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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好人的下场(1 / 1)

桑芽像只被激怒的小兽,眼睛瞪得溜圆,直直指着明大郎:“我娘从来没做过什么错事,廖叔叔只是来我家帮忙做些粗活,我娘跟他统共连几句话都没有说过!廖叔叔是我爹爹的朋友,他说我爹爹平日不在家,他理当帮些忙的。是你,都是你骗我爹,你害死我娘!你这个坏人!”

几位被请来的邻居也纷纷开口作证:

“大人,黄娘子最是规矩本分,绝无苟且之事!”

“倒是明大郎,与那廖展鹏有些恩怨。”

一位被请来的耆老指着明大郎的鼻子骂道:“明大郎,谁不知道你盯上你弟弟家那十亩水浇地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地紧靠着河渠,旱涝保收,是你们明家最好的一块宝地,你眼红得都快滴血了!”

另一位婆子也叉腰附和:“没错!黄娘子性子软和,你就三天两头上门,说什么二郎不在家,她一个妇人种不了地,逼着她把地低价‘典’给你,黄娘子不肯,你就撒泼耍横!”

一位穿着短打的汉子挤上前来,他是廖展鹏的堂弟,情绪激动地对百里瑔道:“大人,小人可作证。我堂兄根本不是什么奸夫,他是个热心肠。明二郎出门前,托他照看一下家里。明大郎上次又来逼地,把黄娘子都气哭了。正巧让我展鹏哥撞见,他看不过去,就上前理论,说明大郎欺凌嫂子,再不收敛就要拉他去见族老,还说要将这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你那二弟。”

保长也重重顿了下拐杖,接口道:“老夫也记得此事。明大郎当时恼羞成怒,指着廖展鹏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明家的家务事?你给我等着!’这话左邻右舍好几人都听见了。廖展鹏就是因为撞破了你逼夺田产的丑事,才跟你结下仇怨。”

百里瑔厉声喝道:“明大郎,通奸谣言原来就是你编造的。你觊觎弟媳家产不成,反被廖展鹏撞破并威胁要揭发你欺凌弟媳的恶行,故而怀恨在心。你生怕廖展鹏真的将此事闹大,使你夺产美梦落空,便先下手为强,设下这毒计。既能除掉知情者廖展鹏,又能借弟弟之手一并除掉不肯卖地的黄氏,最后再让弟弟顶罪。如此一来,那十亩宝地,乃至二房所有家产,自然都落入你这兄长之手。是也不是?”

纵然身体抖得站不住,明大郎依然不肯承认,道:“我……我只不过跟我二弟说了一句黄氏跟那廖展鹏不清不楚的,是我二弟太冲动,太冲动,才拿了柴刀去杀人的。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百里瑔并未因明大郎的狡辩而动怒,如同公堂上宣读律文:“明大郎,你竟还敢巧言令色,妄图逃脱数命之罪?《大明律》‘载:‘凡谋杀人,造意者,斩。”

他踱步至明大郎面前,一字一句剖析其罪:“何为‘造意’?谓起意谋害他人性命者,是为首恶。你处心积虑,设下毒计。先以酒乱其神智,再以虚言构陷其妻不贞,此非寻常戏言,而是蓄意制造杀机。你深知你二弟地性情,更知在那酒力催逼、奸情刺激之下,他必会狂性大发,持刀行凶。你的话,不是寻常闲话,实乃杀人之刀。你便是这桩连环命案的‘造意’之首,你是主谋!”

“再者,《大明律》亦规定:‘凡诬告人答罪者,加所诬罪二等。’你捏造奸情,诬告黄氏与廖展鹏,致二人惨死,此诬告致死之罪,依律当反坐死刑。”

“还有,你在明二郎不忍心对妻子下手的时候,居然抓着他的手砍下第一刀,这已不止是动嘴挑唆,而是亲手参与杀人。”依《大明律》,‘从而加功者,绞’,你手上沾的,是实实在在的血!”

“你的罪罪,绝非轻飘飘一句‘说了一句不清不楚’便可掩盖,你是造意谋杀,是诬告致死,是亲手行凶。数罪并罚,罪无可赦!”

他转身对向围观的百姓,亦是对此案做出宣判:“今证据确凿,案犯明大郎,谋杀人造意,诬告致死,亲手行凶,三罪皆属十恶不赦之列。依《大明律》,判曰:斩立决。待本官上报刑部复核文至,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赵铁索,将凶犯重枷收监,严加看管!”

明大郎听得“斩立决”三字,如遭五雷轰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桑芽默默烧完最后一叠纸钱,她抱膝坐在黄氏的坟前,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仿佛要与这座坟墓融为一体。

石枕雪将手放在她瘦削的肩上:“跟我回去吧。推官大人已经做主,将明大郎私吞你家的田产和银钱都清点出来了,会托由可靠的铺户代管,足够你安稳长大,衣食无忧。你不必再四处漂泊了。”

桑芽没有回头,半晌才说话,不像个孩子,倒像个小老太婆。“回去,回哪里去?回到有高墙、有屋顶,然后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被赶出来的地方吗?”

“桑芽,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但明大郎的已经得到了惩罚,还是你亲手将他送上断头台。若不是你趁着深夜潜入明大郎家中,偷出玉佩,他也不会这么轻易认罪。前尘已经了解,你该有一个新的开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她转过头,仰起脸看石枕雪,小脸上沾着纸灰和泪痕。

“好人?”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娘是好人,她死了。我爹……他以前也算个好人,但他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廖叔叔想当好人,他也死了。只有明大郎那种坏到骨头里的人,才活了那么久,吃香喝辣,家财万贯。”<

她站起身,后退两步,避开石枕雪想要拉住她的手,小小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满弦的弓。

“那些钱,那些地,你们谁爱要谁要,我不稀罕。今天能给我,明天谁知道会不会又被哪个‘好人’骗走、抢走,我不信你们,我谁也不信!我也不需要什么新的开始,这种日子挺好。”

“这世道我看明白了。就像野狗抢食,谁凶,谁狠,谁不要脸,谁就能活下去。想活着,就得比坏人更坏。做好人?呵,好人的下场,不就是躺在这里吗?”

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茔,那眼神令人心碎。

“别跟着我。”她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跑,像一只逃离人群的小兽,奔向危机四伏但也自由的黑暗街巷。

石枕雪独自一人回到纸扎铺子,与门前的纸扎童男童女打过招呼,便坐到桌子前发呆。

“雪姐姐!”灵猗调皮地从一堆纸扎人里冒出来,饶是石枕雪胆子大,也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抬手轻轻打她一下,嗔怪道:“你这丫头,真是调皮。灵猗,你已经过了十五岁生日,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是这般孩子气呢?”

灵猗灵巧地绕过一匹扬蹄的纸马,亲昵地抱住石枕雪的胳膊摇晃:“雪姐姐,你如今不大喜欢我了,我瞧你对那桑芽上心得紧呢。你说,是不是她偷了我的铃铛?”

石枕雪从袖子里拿出灵猗的银铃铛,给她系在手腕上。“不能随便诬赖别人,你不小心掉在墙角了,我今早扫地才发现。”

灵猗虽然不大相信,却也就不再追究,笑着拉着石枕雪就向外走,道:“快走,今天明三嫂被官府无罪开释啦,她在酒楼设了席面感谢大家,松哥哥和我娘他们都已经到了,我专程在这儿等你呢。明三嫂的手艺真是绝了,我刚才溜进厨房偷吃了个鸡腿,现在满嘴还是香喷喷的。”

“好。”石枕雪跟她出了纸扎铺,一路往明家酒楼走来。

明三嫂崔昙影清瘦了许多,但精神很好,一见石枕雪就如同看到亲人,抓住她的双手,眼睛里含着泪花。“多谢你,雪娘子,如果不是你,我恐怕此生都要冤死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了。”

石枕雪笑道:“吉人自有天相。何况一切都是推官大人英明,才将那丧尽天良的明大郎治罪,还你清白。今后更要好好活着,才不负这番艰难曲折。”

明三嫂崔昙影点点头,转头环视着这间承载着无数回忆的酒楼大堂,道:“我想好了。三郎留下的积蓄还有一些,我打算把这酒楼重新张罗起来。这不仅是谋生的营生,也是三郎生前的心愿,我要替他撑下去。””

“好。”石枕雪拍拍她的肩膀,“你的手艺这样出色,酒楼一定越来越红火!”

“哎呀,雪娘子、明三嫂,话留着慢慢说,这菜香都快把我的魂勾走了,大伙儿的肚子可都在敲锣打鼓啦!”张屠户故作夸张地揉着肚子喊道,引得满堂宾客一阵哄笑。

磨面韩婆缩着肩膀,悄没声地蹭进了大堂门口,张屠户立刻提高了嗓门,半真半假地嚷道:“哟,这不是韩婆吗?韩婆,你前些天还伙同明大郎诬陷明三嫂,今儿怎么还有脸来吃席呢?”

韩婆讪讪的,只是说:“我……我是一时糊涂,被那明大郎骗了,骗了……”

崔昙影却道:“韩婆,你过来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都有些愕然。

崔昙影轻轻笑一笑:“如今真相大白,已是天大的幸事。若我们还揪着过往的猜忌和错处不放,这日子还怎么往前过?”

韩婆子忙找了个空座坐下。

松竹安端着酒杯站起身打圆场:“说得对。往后大家和和气气,日子才能红火,来来来,喝酒喝酒!”

梨园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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