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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积古斋(1 / 1)

钱朗齐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意兴阑珊得冲吴坚摆摆手。吴坚大喜过望,立刻再次抽出刀来。钱朗齐却道:“莫在这里动手,血气太重了,出去找个僻静地方。”

“得令!”吴坚爽快应声,将沈威扛上肩头,哼起不成调的小曲,迈步就要往外走。

“钱朗齐,钱朗齐,你不能杀我,我知道很多东西!”沈威在吴坚肩膀上大叫,“你只要留我一条命,季师回和吕渐做的那些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管他们做什么。”钱朗齐慵懒地打了个呵欠,扇面轻摇,“我又不做官,与我何关。”

“那……那你爹呢?!”沈威的喊声破了音,“范元直范大人的案子,你就不想替他翻案申冤了吗?”

钱朗齐将手中的扇子点了点,吴坚明白今儿是发不了财了,心有不甘,重重“嘿”了一声,将肩上的沈威卸货般狠狠掼在地上。

“你知道范元直?”

沈威大口喘着气,慌忙道:“正是。当年就是吕渐罗织罪名,诬陷范元直勾结水寇、劫掠官商船队,这才致使范大人蒙冤问斩!”

“胡说。”钱郎齐并不相信,“将死之人,什么都敢编造。罢了,吴坚,带走带走,别叫他再我面前聒噪,污了我的耳根。”

“是,少爷。”吴坚扯住沈威的背心就往外拖。

沈威魂飞魄散,四肢在地上乱扒,嘶喊着,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就被吴坚剁了:“商船载着藩国呈给陛下的南洋贡品,三箱龙涎香、五斛东珠,还有一整副腽肭脐,乃极品补药。钱公子,龙涎香和东珠留不得,都被分出去了,可是那腽肭脐却还在吕渐的手里。据说这腽肭脐,乃夺天地淫猥之气,聚北海至阳之精而成,可逆夺造化,篡改阴阳,吕渐将它视作至宝。我知道在哪里,我知道!”

不必钱郎齐吩咐,吴坚已经停住脚步。

沈威趁这瞬息空隙,连滚带爬地跪好,偷眼去觑钱朗齐的脸色,急急补充道:“吕公公当年监管江南织造与市舶司,是他指使东厂的人假扮水寇,劫船杀人,栽赃陷害。此乃一石二鸟之计,既除掉了碍事的市舶司提举范大人,又将那批价值连城的贡品吞没。范大人白白担了通倭的罪名,实则宝物早已流入吕渐一党囊中。那腽肭脐,如今就藏在梦园之中。吕渐此番前来梦园所谓小住,实则是为炼化此物。他预感朝中风雨欲来,有人要动他,于是他便想将最扎眼的证物服下肚腹,以求尽快见效。”

钱朗齐眼中倦意一扫而空。“这么大的事,吕渐一人怎么可能做得滴水不漏?你莫不是觉得我钱某人好糊弄?”

“千真万确。”沈威急得以头叩地,“吕公公一人自然做不了这么大的事,毕竟范元直交友甚广,朝中支持他的人很多。此事能做成,还涉及宫内另一位大珰——司礼监太监冯敬。是他们二人里应外合,才制造了这起冤案,还隐瞒这么多年。但是吕渐和冯敬两人分赃不均,冯敬心腹中早有怨言。那百里瑔就是冯敬派来整治吕渐的。只要公子留我性命,小人愿效犬马之劳,助公子找到人证物证。”

吴坚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原来当年他们家老爷之死,是这么多人一起算计的。

钱朗齐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吕渐、冯敬,两个阉人,坐下这等大案!”他俯视着瑟瑟发抖的沈威,“吴坚,带他下去,找个稳妥的地方,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他的命,暂且寄下。”

“平之衡!”吕渐疯了似地惊声尖叫,将桌子拍得啪啪响,“咱家就出去吃顿饭,百里瑔那小杂种就带人抄了我的家!你瞧瞧,你瞧瞧,知道的这是梦园,不知道的还以为猪圈。百里瑔是你手底下的推官,你们两个合起伙儿来调虎离山,你陪我喝酒,从中午喝到晚上,那小兔崽子就带人抄我的后院,是不是!”

平之衡擦了把汗,忙躬身解释:“您老这是说得什么话?昨儿不是您点名要去明家饭馆吃饭吗?下官不得陪着您尽兴?百里瑔从梦园离开后,并没有回府衙,只是派人给下官穿了个信儿,说他带人去追逃犯了。下官也找不着他。等他回来,下官一定治罪,治罪。”

“你甭在这里和稀泥。咱家知道平知府最擅长平衡之术,百里瑔的来头想必你也知道,他就是来拔咱家这颗钉子的。咱家现在要你一句实话,你,站在哪一方?”吕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平之衡。

平之衡地手帕都被汗水浸透了,哪里想到这老贼这么快就逼着自己表态呢?“这个、这个,那个那个,中使大人,咱们都是替陛下办事的,何必分得那么清楚不是?”<

“可办事也得讲究个章法。咱家就喜欢一个‘稳’字,这十几年来,江南赋税连年递增,大明国库里有一多半是咱家填进去的。陛下对咱家,那是青眼有加。偏有人眼红,派个毛头小子来云间府给咱家使绊子,捏造罪名,想扳倒咱家?”吕渐阴恻恻地笑了,“平之衡,若再不分个清楚,咱家岂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自然,那是自然。”平之衡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中使大人的功绩,那是朝野共睹……”

吕渐知道这滑头还在观望,也不急着逼他,只冷冷道:“即刻下发海捕文书。我要你通缉百里瑔,罪名,谋逆。”

从梦园出来,平之衡挺直腰背,吩咐身边人:“出城。”

“大人,是要追捕百里推官吗?”

平之衡摇头:“不,一切照旧。我出去避一避风头,事缓则圆、事缓则圆。”

松竹安揣着一兜沉甸甸的银子,按照曲灵猗所描述的,向城南积古斋走去。

巷子幽深得仿佛与世隔绝,两侧高墙爬满青苔,一棵参天古树枝叶蔽日,几乎将半个巷子的阳光都遮住。积古斋静默地立在巷子最深处,黑瓦飞檐,朱漆木门紧闭着,门前石阶缝隙里探出几丛野草。

松竹安隐在古树后,迟迟没有上前敲门。这里太安静了,店铺不仅没有顾客,连个迎客的伙计也没有,透着古怪。

“鬼王大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作为巢穴?又得有多么通天的手眼,才敢自封为“鬼王”?

正当他踌躇着是进是退时,积古斋的门打开一条缝,松竹安还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揉一揉眼睛,果然看到朱漆大门敞开,他将身子往树干后缩了缩,屏住呼吸。

一个灰色的人影从门内闪了出来。布衣简朴,毫不起眼,那人反手将门虚掩,停在石阶上,抬手将头上的斗笠又往下压了压。宽大的帽檐遮蔽下,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

门内又跟出一人,躬着身体,姿态恭敬惶恐。他凑近灰衣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因周遭死寂,仍有些许字句断续飘来:“大人,您实在不宜此刻外出,风声太紧,四处都是眼睛……”

“不碍的。”灰衣人瓮声瓮气地说,“他们抓不到我。我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说罢,他走下台阶,匆忙离开。松竹安调整脚步,让自己尽量藏在大树后,目送着这人远去。

这人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他有一点微微的跛脚,左脚在触地前,会有一次极短暂的试探停顿,随即右足才迅速跟上。不仔细看得话,是瞧不出来的。

可是松竹安却瞧得出。他见过一个孩童曾经这样走过路。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盯着被成年后的仪态完全掩盖,却在此刻这放松瞬间流露出的旧习。

不会错,绝不会错。

那是小时候为了哄阿雪开心,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右腿骨裂后,养了三个月才好的后遗症。养伤期间,他走路总是下意识地让左脚先探虚实,右脚不敢完全踏实,生怕再疼。后来伤好了,这习惯被他的父亲严厉纠正,几乎看不出了。但在某些时刻,那旧日的影子还是会溜出来,

只有那个在他养伤期间天天来看他,模仿他瘸腿走路逗他开心,后来又陪他一起纠正步态的玩伴,才会将这一幕刻在记忆的最深处。

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未想过会与此情此景联系起来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那个隐在阴影之下,掌控着可怖“鬼符”、翻手间决断他人生死的幕后首领竟然是他。

“为什么?”松竹安喃喃自语,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是他?他明明拥有如此能量,明明可以用任何一种身份轻易施以援手,为何对阿雪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连那枚能换命的“鬼符”也拒之门外?

难道这一切,从始至终……

松竹安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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