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囚笼(1 / 1)
石枕雪和霍方刚在府衙前下马,正要往里走,迎面遇到哭哭啼啼的青蚨和一脸愁容的吴坚。
“这是怎么了?”石枕雪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如潮水涌来。
青蚨和吴坚偷偷交换了个眼色,少爷嘱咐过,对雪娘子不必说谎,可这是府衙大门,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何况石枕雪身边还有个好奇心十足的霍方刚。
吴坚闭了眼,将这个难题抛给了青蚨。青蚨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谎话信手拈来,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雪娘子,我家少爷不见了,到处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人影。我们实在没法子了,只好来求告知府大人帮忙寻人。”
难怪今日不见那小乞丐跟随左右。石枕雪的脸色瞬间惨白,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一定是桑芽,是桑芽掳走了钱朗齐,此刻怕是连性命都难保了。
钱朗齐死了。石枕雪觉得心口破了个大窟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雪娘子,您这是怎么了?”霍方刚见她双唇失色,浑身轻颤,还以为她是奔波一日累坏了。
石枕雪强撑着摆摆手:“我……没事。”
吴坚实在不忍再看这场面,转身快步离去。青蚨抹着眼泪匆匆跟上。
霍方刚有心搀扶,又顾忌她推官夫人的身份不便冒犯,只得朝旁边的同僚使了个眼色。那衙役也是个机灵的,立即转身赶往内衙通报。
石枕雪与霍方刚还没走出几步,百里瑔便急匆匆地迎了出来。他扶住石枕雪摇摇欲坠的身子,心疼道:“阿雪,早说过莫要过度劳累。你看看,虚弱成什么样子了。”
霍方刚识趣地退下。百里瑔小心搀扶着石枕雪回到自己的住处,将她安置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又端来一盅温着的人参鸡汤。
屋内熏着安神的淡香,但石枕雪的心却始终安定不下来。
“整日不见你人影。”百里瑔坐在床沿,“松哥说你出门散心,回衙才知是知府大人命你去验尸。这么热的天气,在外奔波整日,怎能不体力不支?”
石枕雪推开汤盅,摇了摇头。万千思绪在心头翻涌,像一团乱麻。想了许久,她终于抬眼看向百里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钱朗齐出事了。”
百里瑔不想提起这个人,但看石枕雪担心的模样,只好安慰说:“方才在门口听说了。知府大人已经吩咐下去加派人手搜寻,一个活生生的人,总不会凭空消失。就算性命不保,最起码会找到尸体吧。”
这话让石枕雪的心更加紧绷,她不敢顺着百里瑔的说法想下去,转而说起了案子。
“百里哥哥,城中意外频发,我怀疑都是人为。现在的证据是包老太爷的尸体,有明显砒霜中毒的迹象,他还没有下葬,请你立即下令,我要开棺验尸。”
百里瑔并不愿谈论案情,道:“阿雪,不要再想案情了,你太累了。”
“不。”石枕雪从从床上起身,站在脚踏上,不解的看着百里瑔,“这是一条很明显的线索,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或许能翻出一场大案。不能再有无辜的人死去了。”
百里瑔还想在说些什么,却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便是看门人的通传:“大人,知府大人来了。”
还不等百里瑔迎出去,平之衡一脸沉重的走进门来,没有看百里瑔,而是转向石枕雪,问道:“雪娘子,你昨夜可接生过一户姓潘的人家?”
石枕雪不知平之衡为何有这样一问,想起昨夜接生的那个产妇的夫家似乎就是姓潘。便点点头:“是的,大人,您是怎么知道的?”
平之衡惋惜的叹息一身,摆摆手,身后的衙役上前作势要捉拿石枕雪。
百里瑔将石枕雪护在身后,问道:“大人,请问您这是为何?”
平之衡捋一捋胡须,道:“百里推官,本官也是没有办法,方才潘家一家人抬着产妇的尸首在府衙门前擂鼓鸣冤,说是你将他们刚出生的孩子偷走了,既然都能对得上,就委屈你暂时往牢房里住一住吧。”
百里瑔分毫不让。“平大人,此事定然有误会。阿雪秉性纯善,医术仁心,怎会行此等事?单凭潘家一面之词便锁拿推官夫人,是否过于草率!”
石枕雪感受到百里瑔全然的维护之意,她抬起手,按在百里瑔紧握的拳头上,坦然得看向平之衡:“知府大人,民女昨夜确实为潘家娘子接生,虽是难产,但在我的帮助下,产下一健康男婴。当时产妇精神尚可,潘家全家人还曾亲自道谢。敢问大人,潘家娘子因何故身亡,他们又凭何指认我偷走婴孩?”
平之衡也并不相信那潘家人的说辞,道:“潘家声称,你离开后不久,那刚刚出生的婴孩就不见了踪影。产妇听闻此噩耗,心急如焚,悲痛欲绝,以致产后血崩而亡。潘家一夜之间,由添丁大喜转为家破人亡之大悲,情绪激动之下,便认定了是你这外来之人抱走了孩子。至于证据……”他面上露出一丝为难,显然也觉得匪夷所思,“潘家人提及,你深夜前来接生,不辞辛劳奔波,最后却只象征性地收了一两银子,他们认为这与你云间府第一稳婆娘子的身份不符,定然是另有所图,才如此慷慨。”
“荒谬。”百里瑔说出在场所有人的心声,“悬壶济世,医者仁心,难道救人还救出罪过来了?阿雪时常减免贫苦人家的诊金,此事街坊邻里皆知。仅凭这点便妄加揣测,构陷良善,如何能取信于人?大人,这分明是栽赃陷害,请大人容下官亲自彻查此案,还阿雪一个清白。”
“百里推官,关切则乱。”平之衡语气加重了几分,“如今苦主抬尸闹上公堂,众目睽睽,群情汹涌。若不给个交代,如何平息民议?律法面前,纵是推官夫人,亦需避嫌。本官暂且将雪娘子收监,并非定罪,正是为了争取时间,容后详查。你若插手,反落人口实。”
“可是……”百里瑔还想争辩,石枕雪拉了拉他的衣袖,对他微微摇头:“知府大人说得对。清者自清,冲动无益。”她转而看向平之衡,“大人,民女愿配合调查,暂入牢狱。但请大人明鉴,务必尽快搜寻那失踪的婴孩,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尸首。还有,潘家娘子死因蹊跷,请务必详验尸体。”
遇此危难而不慌乱,身受冤屈而不怨愤,反而心思缜密,句句在理,所思所念仍是案情与他人生死,这般气度与心性,实所罕见。平之衡更加欣赏眼前的女子,面色缓和了些许:“雪娘子所言之事,本官自有分寸,会即刻安排下去。”他对着衙役挥手下令:“将雪娘子带下去,单独关押一处干净牢房,好生看顾,饮食不得怠慢。”略一思索,又特意嘱咐一句:“不必加刑。”
石枕雪顺从地跟随衙差向外走去,百里瑔不忍心,只能低声许诺:“阿雪,我会还你清白。”
石枕雪微微点头,缓缓走向牢房,再没有回头。
天气炎热,牢房中却阴冷潮湿,直到薄薄的罗袜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她才恍然记起自己匆忙间未来得及穿鞋。这一路行来,竟是浑然未觉。
蜷起双膝,将冰冷的双足掩在裙裾之下,她首先想起的是兄长。若他得知自己身陷囹圄,不知该何等焦急。只盼百里瑔能念在往日情分,好生宽慰于他。
牢房中灯火昏暗,这让她能更清楚得看照见自己的内心。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心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倾向了钱郎齐,那个看似视财如命,却总是以最曲折的方式的将真相揭开的人,他真的就这么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吗?她觉得孤单,为他的离开。
湿冷的墙壁渗着水珠,她伸手去接,恍惚间觉得这凉意像极了他将银子放在她手心的感觉。世间再也没有人会拖着懒散的调子唤她“石娘子”。
她将脸深深埋入双膝,任由泪水浸湿衣裙。此时此刻,她甚至感激这方囚笼,唯有在这里,她才能卸下所有伪装,为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石娘子,石娘子……”幽幽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似真似幻。
石枕雪抬起头来四处寻找,却找不到来处,但听那声音那语气,分明就是钱朗齐。
她素来不信鬼神,但这时也不得不信,难不成钱朗齐已经化成孤魂野鬼?
“钱……讼师?”
“是我是我。”那声音带着奇特的回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耳畔,“你莫要哭,我会想法子把你救出去。”
人都死了,还挂念着自己,石枕雪更觉平日对不住他。“你、你既已身死,为何不去往生,反倒在此徘徊?”
周围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钱郎齐特有的慵懒和狡黠:“谁说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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