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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根本停不下来(1 / 1)

崔昙影垂下眼帘,片刻沉默,随即抬头,神色镇定,声音虽柔,却句句清晰:“回堂尊,草民并非盐丁。我的父亲父本籍茗州府,世代种茶。两年前,因水患严重,茶园荒废,我们父女流落到了东南盐场,寄居在盐场亲戚家中,户籍从未改隶,仍在茗州府。我们不过是盐场过客,不等于盐户,户籍簿册可查。”

“这些,本官自然会派人进行核实。”百里瑔道,“其余两项呢?你父亲死后多久,你与明三郎成婚?成婚之时可经过族中耆老以及明家父母同意?”

不等崔昙影回答,明大郎抢先答道:“小人父母皆已过世,我是长兄,人都说长兄如父,我对待我三弟真是如父如母,将他从十二岁拉扯成人,又出钱给他开办了这酒楼。我对这来历不明的女人心存疑惑,所以不肯让我那可怜的三弟迎娶他。我并不同意这一桩婚事!”说话间,狠狠地看向崔昙影,想了想,又补充说,“这崔昙影的父亲去世,到现在也不过一年时光而已,尸骨未寒啊老爷。她爹过世不到一个月,这女人就迫不及待地穿上嫁衣,勾引我那可怜的三弟成婚。椿树巷里男女老少,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老爷您尽管派人去问,街坊四邻皆可作证。此等不孝不义、悖逆人伦之举,天理难容。”

说完这番话,明大郎自觉稳操胜券,得意地看一眼石枕雪和崔昙影。

不想石枕雪开口道:“大人,小人便是来自椿树巷,明大郎所言,看似有理,实则混淆是非,隐瞒关键。我作为他们的街坊,当然知晓整桩婚事的来龙去脉。请容我说来。”

百里瑔微微点头:“雪娘子请说。”

“去年正月,崔昙影与她的父亲崔亮流落于椿树巷的土地庙中,为了给她的父亲治病,崔昙影受人诱惑,借下了驴打滚的高利贷。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还得上,便被催债的人拉着要去抵债。是明三郎挺身而出,救下了崔氏。然则,那帮恶徒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贪图的是崔娘子年轻貌美,铁了心要将崔娘子推入火坑。眼看崔娘子就要被强行掳走,清白难保,明三郎情急之下,急中生智,谎称与崔娘子有婚约,暂时震慑住了恶徒,将崔娘子从虎口救下。”

“崔亮去世之前,当着街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之面,将这可怜的崔昙影委托给明三郎,并希望二人尽快完婚,以便让女儿有一个终身依靠。这岂不是父母之命?明三郎亦在崔老伯面前立誓,定不负所托。”

“崔亮撒手人寰后,明三郎谨守诺言,以女婿之礼,体面安葬了老人,此乃大义之举,邻里无不称颂。然而那帮恶徒贼心不死,见崔老伯已逝,崔娘子更是孤苦无依,三番五次上门骚扰,甚至扬言要强抢。崔娘子不堪其辱,几度欲寻短见追随父亲而去。我们这些左邻右舍不忍弱女受辱,共同商议,由保长主持,请了巷子里几位媒人,连同几位见证过崔老伯托付的老人,一同劝说明三郎与崔昙影,劝他们早日完婚,既全了孝道嘱托,又断了恶人念想。”

“于是,在众位邻里的见证下,虽在崔老伯新丧期内,但确系遵循了‘父母之命’,也行了‘三媒’之礼,更有保长作保。绝非无媒苟合之私契。此乃邻里共襄义举,绝无轻慢礼制之心,实为在礼法之内事急从权,以全人伦、护节义。”

钱郎齐不住地鼓掌,笑道:“好一个雪娘子,你这张利嘴做仵作实在可惜,不如同我做同行,定然是一个出色的讼师!”

边说他边走近石枕雪,脸上的假笑瞬间敛去,化作毫不掩饰的讥诮。“好一个‘事急从权’,好一个‘邻里共襄义举’!雪娘子,你这一番唱念做打,当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可惜,公堂之上,讲的是《大明律》,是煌煌礼法。不是你椿树巷的街谈巷议!”<

“第一,贱籍之实,岂容巧辩!”钱朗齐直指崔昙影,厉声道:“你说你父女户籍仍在茗州。好,就算那黄册上写的是‘茶农’二字,但堂尊明鉴,《户律》细则早有明示:‘凡脱籍流移,在外营生逾一岁,未报原籍有司者,以所业定其籍属。’崔亮父女离乡背井已逾两载,流落盐场,寄身灶户屋檐之下,靠什么活命,靠西北风吗?还不是靠替盐场帮工。此等行径,与灶户贱役何异?其行已践贱业,其身已堕贱流。律法重实迹而轻虚名。你们空口白牙一句‘户籍未改’,就想洗脱这身贱气。痴人说梦!依律,其行当以‘隐贱充良’论处。”

“第二,丧期成婚,铁律如山!”钱朗齐转脸看着石枕雪,两人眼神交汇,都恨不能杀了对方:“雪娘子巧舌如簧,说什么‘崔亮临终托付’、‘事急从权’。请问,《礼律》哪一条写着‘临终托付’可凌驾于‘二十七月守孝’的国法之上?‘大功之丧,禁绝婚嫁’,此乃天理人伦之基。孝期未过百分之一,便行嫁娶之礼,此乃铁证如山的不孝,不孝即是大恶!”

他这时开始绕着孤苦无依的崔昙影缓缓踱步,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苍白的脸颊和颤抖的肩颈,像在评估一件货物。“那里父亲尸骨未寒,停灵的草席怕是都没烂透,这里崔氏美人便急不可耐地宽衣解带,钻进了明三郎的被窝里。什么‘邻里共襄义举’?呸!分明是春心难耐,饥渴难当。借着‘救命之恩’的名头,行苟且销魂的勾当。什么‘事急从权’?权什么?急什么?急着在热孝里颠鸾倒凤,被翻红浪、快活似神仙吧。此等行径,与那暗门子里挂牌的粉头,白日里卖笑,晚上张腿迎客,收了银子立下的卖身契,有何两样?”

崔昙影被这番下流的言语羞辱得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住。

堂下听审的百姓中,竟有人被这番香艳描述勾起了邪念,朝着崔昙影打起唿哨,仿佛她真成了妓院里的花魁。

百里瑔脸色铁青,手中惊堂木重重砸下,两旁衙役齐声高呼“威武”,才压下这阵不堪的骚乱。

“不……不是的……”崔昙影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为自己辩驳,却只能发出微弱如蚊蚋的气音。

石枕雪面上不动声色,挪动了一下脚步,离钱朗齐更近些,手指飞快地往腰间皮囊里捻了一下。那里面装着她验尸时常用的几样东西:骨尺、银针、手套、避秽丹,还有她自己调制的提神醒脑散。提神醒脑散混合了薄荷脑和白芥子粉,原本是用来在殓房长时间工作驱赶尸臭以及提神用的,味道辛辣刺激,尤其是吸入鼻子,那酸爽,就别提了。

就在钱朗齐唾沫横飞地准备继续他说话时,石枕雪指尖轻轻一弹,一大撮白色粉末飘散在钱朗齐面前的空气中。

钱朗齐正张着嘴,深吸一口气,打算再喷出一连串更恶毒的比喻:“要我说,这崔氏就是……”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爆发出来。

钱朗齐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鼻涕眼泪瞬间齐飞,酝酿好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噎得他直翻白眼。

“呃,阿嚏,阿嚏,阿嚏!”

喷嚏一个接着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钱朗齐狼狈不堪,感觉鼻子又痒又辣又酸,刺激得他涕泗横流,他手忙脚乱地想掏手帕,半天都摸不到。

“钱讼师?”旁边的明大郎看得目瞪口呆,赶紧离远些,生怕沾到他的眼泪鼻涕。

堂下百姓爆发出哄笑声。

百里瑔端坐案后,早看到了石枕雪隐蔽的小动作,但只是微微蹙眉,沉声道:“肃静!公堂之上,成何体统,钱朗齐,注意你的仪态。”

钱朗齐好不容易抓住空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他整张脸通红,鼻子更是红得像颗熟透的烂樱桃,眼泪汪汪。他想开口控诉,说是石枕雪搞鬼,但证据呢?他什么都没看见。而且这个百里推官似乎对眼前的石枕雪有些青眼相加的意思,这对自己不利啊。

“堂尊,”钱朗齐捂着还在发痒的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小人,小人失态。阿嚏……昨夜感了风寒……阿嚏……”

石枕雪一脸平静地站在一旁,甚至还带着点职业性的关切,用仵作审视尸体的那种冷静目光,扫了一眼钱朗,仿佛在评估他严重程度。“钱讼师这风寒看起来严重的很啊,建议你找个郎中把把脉,莫要耽搁了病情,危及性命,到时还得麻烦我给你开膛验尸。”

钱朗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谢谢你啊,石娘子。”

百里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既是身体不适,便收敛些,莫要再口出污言秽语,扰乱公堂。崔昙影,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可有辩?”

崔昙影看着钱朗齐的狼狈模样,胸中那口堵着的浊气似乎散开了一些,但她实在不知怎么争辩。

石枕雪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人,我来替崔氏说。崔氏并非钱郎齐所说那般不堪,相反,她一直都是个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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