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徘徊将何见(三)(1 / 1)
苏耶娜紧紧跟在这位自扬州远道而来的少女身边。款冬身穿一条齐胸的银泥荷叶裙,藕色短襦,肩上松松地搭一条披帛,头戴帷帽,薄纱从两颊边垂落,把面容半隐去。她边走边瞧,经过香肆、彩缬铺,免不了一番留连,仿佛对什么都新鲜。而身后,伽瑙抱着臂不近不远地跟随着二人,身形俨然铁塔一般。
长安是胡商往来的繁华地,各种异域的珍奇异宝琳琅不胜数,苏耶娜除随侍之外还成了向导,一一回应着对方连珠炮似的问,“这是狮子国的木香,旁边是婆律樟脑、玫瑰水,那边是……是‘阿迦卢’,有人用它治疗腹痛和痈疮。”她的汉话讲得远不如屋什兰甄那么流利,有的字眼不得不用蕃语讲,“琢娘,你需要买一些什么吗?”
款冬微微一笑:“不忙,只暂且看一看,稍后再细瞧也不迟,我们先往平康里去吧。”
过朱雀大街,约莫再走上二里路,辄至平康坊。苏耶娜受屋什兰甄交待过,自觉引路道:“前面便是平康坊所在,咱们从北门口进。”北门最挨近“三曲”。
款冬遥遥眺去,却被什么吸引了注意,指着坊南的方向问道,“那座宝塔是佛寺不是?”
苏耶娜答:“是的,那是菩提寺,已有不少年头了。”
“竟然这样巧,我们从南边绕去可好?”款冬眼睛亮起来,“我常听说长安菩提寺的灵通,早想着替一位友人祈福,既过佛门宝地,也算是天成人愿,总该有心拜一拜才是。”
苏耶娜犹豫了一下,她和伽瑙作为异教徒,自然不当同进寺院,但屋什兰甄又格外嘱咐说,城中人杂,让他们二人千万跟紧了,因此一时间有所纠结,迟迟未定。
款冬意识到什么,立刻善解人意说:“我只去三叩首的工夫,能否拜托你们在外头等我一等?”
苏耶娜下意识看眼伽瑙,后者却是个哑巴一样的闷葫芦,木着表情只待她拿主意。她稍一忖度,想佛门圣地不会出什么岔子,还是应下,“奴婢会在这里等您。”
平康里的人出出进进络绎不绝,其间更有不少华服当身、锦绣熠熠的权亲贵戚,比往日还要热闹。苏耶娜听了会儿,大致明白过来,原是今天有人在南曲设宴待客,心道一句难怪。
她还未再听得些什么,很快款冬便趋步自院中出来,温声道:“久等。”
苏耶娜慌忙欠身道:“奴不敢。”
她暗自觉得这个少女也颇古怪,有时拘束得好似只小乳雀,说话绵得像纱像绸,只有从小养在深闺、惯习各种礼诫的女孩儿才该有那样让人怜惜的神情——但她又不像有着这样的身世。而自家主人对待这个妹妹,上心倒是有的,然而不够金贵;生分倒也正常,只是又不很客气……
“苏耶娜,苏耶娜。”
她这才猛地回神,一半因为分心,一半是因为对方的声音实在太过轻弱。“今天是什么日子,苏耶娜?”款冬继续问,她打量着四周,眼神里隐约可见谨怯,“好像……半个长安的官老爷都要打这里过一遭呢。”
这话着实夸张。苏耶娜柔和地笑了:“我刚刚听见一些只言碎语,大约是赶巧遇上了宴请聚会一类的事情吧。”
款冬点点头,又好奇问道:“你们先前来过这里不曾,往日可有西市一带繁华?”
她先是看着苏耶娜,说着又回头去瞧伽瑙,伽瑙立刻摇头,苏耶娜也迟疑了:“虽未曾到坊中来,但路过也有不少次,可惜只匆匆去了,没有仔细留意过。”
款冬抬头望向高大的坊墙,笑笑说:“有劳你们陪我来这里——都是阿甄放心不下,还拿我当不经事的小孩看待,唯恐我自个儿教什么青楼舞榭骗了去。”
她说完又深深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只容苏耶娜一人听得到,“日前在家乡时,偶然听人议论说到一个旧相识的邻家阿姊,如今竟在长安委身花柳,我幼时常得她照拂,心中五味杂陈,想来多见一面,也不知能尽得几分力。”
苏耶娜了然,同情之余又倍感可惜。花柳地的女子来路无非有三,除了承袭母业的,更多人要么是遭受拐骗被贩卖而来,抑或家道破落不得已而为,唐律待贱民颇为苛吝,凡落入妓籍,便难再脱身。
而这平康坊毕竟是公子王孙奢靡享乐之所,物价不比寻常,且说吃酒,一席酒起价便三四百文;倘要邀上哪个姑娘出里宴游,便得花上整整一緡钱;至于赎身,少说也要黄金上百斤,这等天文数字,绝非一般人家能企及。
踏入三曲的地界,乍看好像与普通宅区并无二致,不起楼阁,巷子两侧院落排得齐齐整整。长巷走到尽头,单剩一处不打眼的旧院落,红柱灰瓦悬山顶,门前匾上书“邰六家”几个墨字,时间久了,业已生尘。
款冬回头示意道:“这里。”
苏耶娜两人也随着进去,今日平康坊车马辚辚,但或是居北曲的缘故,“邰六家”却并不见得热闹。院子不大,是出两进的廊院,芳草如茵,有假山石、小池苑,还立一间八角亭。
笑脸相迎而出的便是假母永娘,引他们堂中入座,这位女子虽已徐娘半老,仍可看出年轻时是个出挑的美人——这也不怪,平康坊的假母多半都是京华誉满一时的名辈,随着年长色衰,才渐渐退居人后。
“几位,先吃酒还是听曲儿?”
款冬从袖里摸出一枚小金锭,递与对方,又掩唇说几句什么,那假母已是愈加喜笑颜开,连连点头,而后扯开一把亮堂堂的嗓门吆喝道:“小蘋,小蘋,恩客候多时了,你这丫头,还要死哪里去?”
不一会儿,出来一位怀抱琵琶的年轻女子,蛾眉淡扫,樱唇含霞,眉心贴了朵月儿似的花钿,微垂着头先行一叉手礼才揭起眼帘,看清来者后,目露讶异之色:“怎会——”
款冬抢在她开口之前道:“蘋姐姐……”
那女子由惊转喜:“竟是你来到。”
“我先前从同乡葛老丈那里听得蘋姐姐的消息,”款冬说,“好容易有机缘到了长安,日思夜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来看一看。”
“劳烦你挂念,”小蘋感喟道,“如今我……”她话到一半辄止,有些为难地唉了口气,强颜一笑,“不说我也罢,这些年也是得过且过,无甚么好坏可言,倒是最近新学了些曲子,权且演两支给大家佐饮。”
“蘋姐姐,何苦这么生分,我只是想同你说说话,你这样……是拿我当作什么了?”款冬说着压下了声调,给她也斟酒,“我与邰六娘行过方便,决计不会为难。”
酒是好酒,虾蟆陵一带产的“阿婆清”,小蘋执起酒盏,愁意却更深,“你啊,有那个闲钱做什么不好,偏要白白费在这种地方。”
款冬道:“我小时候玩性劣,玩着闹着把好好的果子糕饼糟蹋了,蘋姐姐不也把自己的分给我吃,从来没个怨言,可想过白不白费?”
小蘋便笑:“你可‘知恩图报’了,我过去也不少数落你,谁知却是冤枉这好些年。”
此时婢女已端上菜肴,苏耶娜和伽瑙只是随侍,并不敢动箸。伽瑙更是酒也不喝,一旁抱臂而立,款冬要他坐,他一副听不懂中原话的样子,固执地摇着头。小蘋或是未见过这样的架势,先忍俊不禁起来。
款冬无计可施地看向苏耶娜,苏耶娜歉意解释道:“在外不饮食、少言语,这是主人的规矩。”
她与伽瑙没有出来玩乐的道理,如按唐律计较,奴婢和倡伎同列贱民,律比畜产,只是屋什兰甄一向待他们很宽。苏耶娜不禁又提了提精神,想起昨晚主人的吩咐:
“替我多看着些她。”
她当时点头,然后笑盈盈地感叹:“您和妹妹的感情是真好呢!”
“是吗,”屋什兰甄略显无奈地笑了笑,“毕竟长安错繁,还不是怕她初来乍到,吃亏受骗。”
然而还没等苏耶娜再慨叹出些什么,她又用粟特语轻轻地吩咐:“你们只需要跟着,她去哪里都可以,但是我要知道她到过的每一处地方,见到的每一个人,讲什么话,做什么事,请务必记下来。苏耶娜,整个长安城中我最信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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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迦卢】即agaru,一种香材,东南亚土生的沉香属树种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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