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徘徊将何见(二)(1 / 1)
屋什兰甄收好了玉如意,起身意欲回房,却被款冬从后叫住。
“三日了,”她说,“阿甄就没有一句想问我的么?”
屋什兰甄脚步稍住,回身望她。款冬直视那双深目,重新盘腿坐回去,微微绷直了背,等她的提问,或者是质问。
然而屋什兰甄只是很平静地道:“我不曾认得你,也不清楚此前任何来龙去脉。你是逃荒来的流户,混进城来想投奔在长安做官的亲戚,寻而未果又身无分文,我实在可怜你,权且收留在此。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款冬张了张口,又扑哧笑了,连声说,“是是是。”
她笑罢仍不依不饶:“阿甄不识得我,那么有话问琢儿也无?”
“琢儿”是屋什兰甄为搪塞外人,替她信口胡诌的小字。来云肆上上下下,店里的伙计、行厨、胡奴胡婢等等便都唤她琢娘,相待甚是殷热,款冬在这个陌生的称谓里感受到一种新生,像柳树抽出新枝一样的惬意和心满意足。
屋什兰甄亦笑了:“你作戏没个完了是不是?”
款冬便直言说:“李阁老的事,阿甄就没有想问的?”
屋什兰甄并不经心:“李阁老的事,无论关涉谁,都还轮不到我一介贾竖来操劳。”
“那我的事呢?”
“更是无关。”
款冬的容色便得愈加明灿起来,她说:“阿甄,你口里可曾有一句实话?”
屋什兰甄未睬,却风凉道,“我知道你先前住店时,付的铜板是斤两不足的偏炉钱。”
款冬忽然就蔫了,支吾一下,小声说:“是我错了,再宽限些时日,我会想法子一并偿清的。”
屋什兰甄说:“不必‘想法子’,但凡你踏踏实实做活,这点子钱安愁还不清?”
款冬又忙不迭点头,踟蹰稍许,才又问,“你……你是何时发现那钱少了斤两的?”
她话甫一出,就见屋什兰甄看笑话似的瞧着自己,顿觉有失,“你诈我!”
“话何必讲这样难听,”屋什兰甄不满道,“只是揣测罢了,你先前说自己曾在江左,我听闻江淮一带盗铸之风尤盛,奸滑之人多借此渔利,方一试探,你便自投罗网了。”
款冬亦有不满,原话回敬道:“孰为奸滑之人?话何必讲这样难听。”
屋什兰甄脸色安澜:“‘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各人心中有数,少自寻难堪。”
“一套一套的,”款冬哼了声,抬眼端详道,“你当真是胡人么,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东西?”
“你若觉得不是,便不是罢。”
款冬想了会儿,问:“胡人该什么样,汉人该什么样,奸滑之人又是怎样呢?”
屋什兰甄说:“你倘若实在闲得无趣,就把柴房也一并收拾了,少在这胡言妄语。”
“我没有胡言妄语,”款冬说,“你听闻江淮好铸小钱,但你可知天下财货到底都充进了哪些人的私囊,官府的好钱都掉进了谁的口袋?那些富商豪强,盗铸尤甚,囤聚最丰,将恶钱以次充好,源源不断地输进京师,使得粮价腾踊,米珠薪桂。物贵伤民,受害最笃的是贫弱百姓;圣人令收兑恶钱,争不过、换不得的还是贫弱百姓。经年累月下来,贫窭日困,奸豪却愈肥。”
她又叹口气:“阿甄,你怎能晓得呢。”
屋什兰甄反诘:“我晓得,又能如何呢?”
款冬眼帘半垂,手指尖浅浅描过釭台上精微的海兽葡萄纹样。“不能如何……我只是想到,人越低贱,就越多苦衷,不懂才是万幸不过了。”
她声气放得再低微了些:“将滥充好确是我的不是,阿甄莫要发擿这一回,我诚然……诚然迫不得已。”
屋什兰甄一时无话,她未看款冬,而是望着自己的影子,寂寂站了些时候。人是静的,只有灯影依着烛火在曳。又过了片刻,她说道:“官府已下了海捕令,在城内四处张榜贴文,武侯、坊丁近日也查得紧,但凡见到年纪样貌相仿者,一定会拦阻讯问,且以重赏鼓励百姓纠告,当下若想保全,不应该再抛头露面。”
款冬知道她是善意,却迟疑了,没有应答,甚至连反应都没有,僵着身子,神情一点点沉重下来,如坠江之石。
屋什兰甄洞察了她的心思,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似在叹惋。
“若你一定要出去,我会让伽瑙和苏耶娜和你一起。”
款冬眼睛一闪,略显惊讶地抬起头。
伽瑙和苏耶娜都是屋什兰甄的家仆。苏耶娜是她的贴身婢女,生得心窍玲珑,颇受信赖;而那伽瑙身长六尺,体格健硕,碧眼之上生得一对刀匕似的横眉,相貌凶蛮,却对主人言听计从,忠心耿耿。
长安蓄奴成风,尤其是异族奴隶,除了达官贵戚,稍有些家底的门户也常会买上一两个蕃奴做苦力或帮着料理生活。而奴婢亦有贵贱,人市上最紧俏的一者是貌美心灵的胡姬,二者是精明强壮的健儿,价格也高出一等。对于出身正经人家的女子而言,出行在外有奴婢护送随侍,既能彰显身份,也更合乎礼法;相较之下,一个人身单影只在街上往来就要可疑得多。
款冬于是如实道:“我想要趁离京之前,去看望一位故人——就在城东平康里。”
这一回,面露微讶的人成了屋什兰甄。平康坊是城里最闻名的“风流薮”,前去者几乎尽是吃花酒的文人骚客,所居者多为善歌赋的市井饮妓。
但她并不关切对方的去意,除了稍纵即逝的一颦,很快又神情如初。“到平康坊的那些人,个个非富即贵,其中更不乏手眼通天、精明算计之流,你一个女子,贸然前去那种地方,恐怕要小心非常。”
款冬笑吟吟道:“我心里有轻重,阿甄不用担心。”
屋什兰甄的目光未与她汇上,一豆灯焰晃悠悠地映进那双浅色的瞳仁。“但愿吧,”她不甚经心地低语一句,“马兹达保佑。”
款冬看着她迈步向门口去,身形慢慢掩进大片的阴影,忽然心中绰绰绞起一丝惶惑,“阿甄,阿甄,你会告发我吗?”
屋什兰甄挑开了门闩,“咚”的一声闷响,她的声音随之轻渺渺地传来,避重就轻,“当心一点,不要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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