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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千禧2(1 / 3)

比起流川枫,她更喜欢樱木花道。她总是觉得自己就是女版流川枫,那副冷傲的外壳真让人憎厌。就连晨起洗漱时,镜子里那张挂着水珠的寡淡的脸,自己都不愿多看。

大抵所有人都不太喜欢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吧。关于此种观点,她笃定非常。她的体温比一般人要低,冬天的时候,手脚冷得像块冰。

真是个冷血动物,难怪会那么冷傲。她听见过有人在背后这样调侃。

不过,她觉得自己并非生来就是这副德性。流川枫也是,或许,她也像他一样,是后天生活环境所导致的单纯性社交障碍。

那更糟,“社交障碍”听起来似乎是大脑某个区域出了问题,像种病理性的缺陷。

她对自己的大脑相当自信。她可是1996届县重点高中高考的榜眼,语文成绩全县第一的“才女”。虽然填报志愿的时候出了纰漏,让她与北大因三分失之交臂,最后读了一所二档的省重点大学,但那也是许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学校。

除了她自己,和她的父母,几乎没有人不艳羡。在旁人到达不了的高度,一厘米和一米,原是没什么差别的。

生性冷傲就生性冷傲吧,总比社交障碍听上去,更顺耳一些。她不希望自己有任何的缺陷或瑕疵,因为那样会令父母蒙羞。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他们的骄傲。

自上了小学一年级起,她就只有一件事情要做,那便是学习。

她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父亲原先在机械厂上班,母亲曾是纺织厂连续三届的先进劳模。家里母亲做主,父亲凡事都听她的。在东北,这样的家庭结构很普遍。女人当家,并不是稀奇事。

母亲积极上进,霸道好强。她那一脉的亲戚之中,女性或多或少都这样。或许是基因作怪吧。她想。

父亲那一脉,是完全相反的版本。从爷爷奶奶到叔叔姑姑,绝大部分都是与人和善的好脾气。尤其以父亲最具代表性。

他是旁人口中的“软柿子”,总是任人“拿捏”,却从不计较。那是父亲那一脉里的另一种神奇的基因作怪,豁达,无所屌谓。

年轻时的母亲,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优良的基因。只要有她在,就绝不能让父亲受委屈。读小学那会儿,母亲为替父亲讨公道,曾经干过好几件“大事”。

其中她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是母亲为了帮父亲讨要工资,在厂长家大门口睡了一宿。铺盖卷儿,荞麦皮枕头,水杯,痰盂都带上了,一副“持久战”的架势。结果,只一个晚上,厂长就乖乖就范,把拖欠父亲的三个月工资一次性发齐了。

她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凭啥别人都发了,就拖你爸的?不待这么欺负人的。

有了母亲这座“靠山”,父亲的确省了不少心。便也心甘情愿听她差遣,任她调摆,看她脸色。每每母女二人之间出现意见分歧时,父亲只会嘿嘿嘿含糊笑几声,缓和了母亲的火气之后,委婉的说几句谏言。

比如,女儿长大了。要好好跟她讲道理,别动不动就发火。

母亲听了火气更大。

她现在是越来越不听话,没上大学之前,多听话啊,现在你看看,说一句顶一句!

她听了委屈,眼里一阵湿热,啪地把几斤重的英文词典摔在卧室瓷砖地面上。砰,像是什么要紧的地方发生了坍塌事故。

在母亲步入更年期之前,她们之间的摩擦原是极罕见的。

从前,父母都以她为他们的生活中心那样每天环绕着她,供吃供喝,伺候她洗澡,洗头,照顾她脸色,只要她努力学习。他们不需要她操心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包括他们下岗之后一家人的生存方式。

自大三上学期起,母女间的摩擦日渐频密。她太年轻,根本不懂女性体内激素升降的威力,只当是母亲杞人忧天的老毛病又犯了。而她们之间关系的彻底恶化,则始于她毕业返乡后的那个夏天。

那年的夏天很反常,来得早不说,还闷热难当。一度有传言称,叶平即将发生大地震。有那么好几天,家家户户夜里睡觉时,都会在床头倒立个啤酒瓶,权当地震警报之用。

没过多久,传言就被证实是谣言。

地震虽是虚惊一场,但闷热却是实实在在的煎熬。对于习惯干爽气候的东北人来说,那个夏天简直就是一场酷刑。于是每当太阳落山,县城里的人便倾巢而出,涌向最热闹的人民广场纳凉。借烤串配冰啤,谋求一点儿短暂的惬意。

她就是踩着那年夏天最毒辣的日头从省城回来的。

其实早在省城时,她就已经联系好了实习单位——当地一家知名媒体。但她还是决定先回家住上一周再去报到。毕竟大学四年间,她与家人总是聚少离多。对父母,对那座小城,她始终怀着化不开的思念。

突袭到人民广场,在一群跳广场舞和嬉闹的孩群中间,她看见羊肉串的油滴在炭火上,滋啦啦一串炙烤的声音伴着呛人烟雾,缭绕在父亲那张满是热汗的脸上。

转眸,目光扫过一众五颜六色的脑袋瓜,她瞧见一向争强好胜、从不愿与人低头的母亲,此刻正与其它桌客人陪尽笑脸,点头哈腰的点着单。

她觉得情绪又涨又压制,二话不说,撸起袖子,蹭地跑上去,一把夺过了母亲手里写菜的本子和笔,极像个淑女突然间转型成的女土匪,带着不合时宜的怪异。

“你咋来了?不是让你在家里呆着吗?”不出所料,母亲在面对她的时候,就换上了那张强势的脸。她夺她手里的本子和笔,被她一甩身,躲开了。

“王姐,这是你姑娘啊?”客人是一家三口,年轻的夫妻俩带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都长这么大了?啧啧,这小模样,真俊呐,跟你长得真像。这身高啊,随关哥了吧。”

在东北,但凡相识的人之间,无论熟悉程度如何,都从不吝啬赤裸夸张的称赞。

“哪儿好看啊,瘦得跟麻杆儿似的,成天不好好吃饭。叫成姨,这是原来住你姥家旁边的那个赵姥的小闺女,你小时候人家还抱过你呢。这……这个是何叔。叫人——”母亲从背后轻轻搡了她一把。

“成姨……霍叔……”她冷着一张脸,从微启的嘴唇里挤出两个称呼,其中一个还错了。

“何叔!”母亲又搡了她一把。

“何……”

“得了得了,”女人笑着,用温软的话截断尴尬,“上大学了吧?大几了?”

两秒。她不答。冷冷沉着一张脸。并不是对客人不满,是对父母隐瞒艰辛谋生的方式生气。

“大学都毕业了,在省城电视台上班呢。”母亲笑得骄傲,调门抬高了几分,不经意睨向她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哟,你家姑娘真有能耐。那你和我关哥赶明个儿就不用出来摆摊了,该搬到省城享福去了吧?”女人不吝啬赞美,这在东北人的聊天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节奏。

父亲也听到了这边不绝的赞美,脸上浮起难掩的笑,手里的刷子在那把铁签羊肉上捣腾得更勤了。

最后翻过一面,一整把烤羊肉串完工。父亲熟练铺开在手边的长方形铁盘上,马不停蹄送去挤满了五颜六色脑瓜子的那桌。转回身,又匆匆烤起干豆腐香菜卷。

刚刷上第一遍烧烤料,那桌的黄脑袋突然嚎了一嗓子:“老板!你家这羊肉串真他妈的硬,好悬把老子大槽牙硌掉咯!”

红脑袋将手里的一串砸在地上,附喝:“可不咋滴!这他妈是死耗子肉做的吧?我吃着根本就不像羊肉,一股怪味儿!”

蓝脑袋跟着一齐叫嚣。拍桌子、扣杯子、踢凳子,吓得刚要坐下点单的三五客人,溜溜地走了。

母亲这桌熟客的赞美声戛然而止,小孩吓得钻进女人怀里,只露出两个乌溜溜的眼珠偷瞄那群地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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