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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春寒惊雷(1 / 1)

春深时节,宋府庭院内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簇拥在枝头,暖风过处,便簌簌落下一场细雪。然而,这片盎然春意,却半分也吹不进云若的心底。

她在宋府的时日,真真是“坐困愁城”。自明兰出嫁、与许砚庭决裂后,舅母待她,面子上的客气虽还维系着,但那层若有似无的隔阂与冷淡,却如春日里未散的寒气,丝丝缕缕,沁入肌骨。舅父宋贤群更是难得一见,即便偶尔在请安时碰上,那目光也总是带着审视与威压,让她如芒在背。府里的下人最是势利,眼见着这位表小姐失了长辈欢心,连那位曾殷勤往来的许公子也久不登门,伺候起来便也怠慢了许多。

唯有去探望缠绵病榻的外祖母时,云若方能感受到一丝稀薄的暖意。老人家的病势已是沉疴难起,多数时候昏沉睡着,清醒的片刻,枯瘦的手总是紧紧攥着云若,浑浊的眼里满是牵挂。

她断续地念叨:“若儿……祖母怕是……等不到看你穿嫁衣的那天了……你父亲将你托付于我,我若……我若不能亲眼见你有个好归宿,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你母亲……”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云若心上。她只能强颜欢笑,安抚道:“外祖母快别这么说,您定会长命百岁的。”

可心底的茫然与无助,却如野草般疯长。

一个念头,便在这百无聊赖与日渐沉重的压抑中,悄然滋生,并且愈发清晰强烈——回去,回塞外去!

那里有辽阔的天地,有带着青草气息的风,有父亲宽阔的臂膀,有无需看人脸色、无需步步惊心的自在日子。纵然边塞苦寒,却是她真正的家。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按捺。她甚至开始悄悄盘算,该如何向舅父开口,尽管知道这定然艰难万分。

然而,命运并未给她实施计划的机会。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云若正坐在窗前,对着庭前落花出神,思忖着如何措辞向舅父请求归家。忽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丫鬟仆妇们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紧接着,她的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舅母宋夫人带着一阵冷风闯了进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与慌乱,连平日最讲究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若……若儿!”舅母的声音又沉又急,带着一种天塌地陷的惶然,“出大事了!你父亲……你父亲他……”

云若的心猛地一沉,霍然起身:“我父亲怎么了?”

舅母颤声说道:“刚刚你舅父上朝回来说,朝中多人联名弹劾你父亲!罪名……罪名是贪污北旼边军军饷,私通北狄!说是证据确凿……陛下已然震怒,下旨革去他北旼将军之职,锁拿进京,押回永安受审!”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接连劈在云若头顶。

云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舅母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什么,却只碰倒了桌上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裾。

可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窗外那一片灿烂的春色,只觉得那阳光刺眼得厉害,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让她无法呼吸。

天,真的塌了。

那阵天旋地转的黑暗与耳鸣持续了不知多久,云若才仿佛从一个噩梦中挣扎着苏醒过来。她踉跄一步,扶住冰凉的窗棂,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但极致的恐惧与悲痛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倔强,反而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

父亲一生磊落,忠勇为国,绝不可能做出那等卑劣之事!这定是陷害!是污蔑!

她不能哭,不能倒。父亲远在北疆,身陷囹圄,即将被押往这龙潭虎穴般的永安城。她是父亲唯一的女儿,是李家如今在京中唯一的人。她若慌了,怕了,认命了,还有谁能替父亲奔走?还有谁能去寻那一线生机?

尽管手足依旧冰凉,心口仍在狂跳,云若却猛地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座府邸里,唯一可能知晓内情、并且有立场告诉她一些真相的人,只有舅父宋贤群。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神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径直朝着舅父的书房走去。

书房外,她略定了定神,不等小厮通传,便提高了声音,带着丝丝的颤抖开口:“甥女云若,有要事求见舅父!”

屋内静默片刻,才传来宋贤群低沉而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云若推门而入。书房内檀香依旧,却比往日更添几分沉闷。宋贤群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并未像往常那样批阅公文,只是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走进来,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舅父,”云若走到书案前,深深一福,抬起头,目光急切地直视着他,“方才舅母所言,关于我父亲……甥女恳请舅父,告知实情。我父亲绝不可能通敌贪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贤群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自镇定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将念珠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带着一种身居高位的无奈与洞悉,“若儿,你年纪尚轻,不知朝堂之事的复杂险恶。你父亲……此番确是被人构陷了。”

云若的心猛地一揪:“构陷?是谁?为何要构陷我父亲?”

“是谁?”宋贤群冷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还能有谁?自然是北狄那些狼子野心之辈,以及……他们在朝中暗中勾结的内应!”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云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云若心上:“北疆近年战事频仍,你父亲镇守北旼,如铜墙铁壁,让北狄铁骑屡屡受挫,损兵折将。明攻不下,他们便使出了这等卑劣的离间之计!”

“他们精心伪造了你父亲与北狄部落首领的‘密信’,并‘恰好’让朝中巡视的官员‘截获’。信中内容,无非是许诺以边关布防图换取金银财帛,并约定了所谓的‘投诚’时机。”宋贤群的语气充满了讥讽与愤怒,“更歹毒的是,他们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你父亲的‘私印’拓样,盖在那伪信之上,几可乱真!”

“至于贪墨军饷……”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云若,“北疆苦寒,军饷物资转运艰难,偶有延迟损耗,本是常事。但此刻被人翻出,夸大其词,与你父亲书房中‘搜出’的来历不明的巨额银票‘相互印证’,便成了‘铁证’!”<

“这……这简直是血口喷人!”云若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皇上难道就信了这些莫须有的东西?”

“皇上圣明,自然不会轻信。但人证物证‘俱全’,又是多位官员联名弹劾,声势浩大。”宋贤群面色凝重地摇头,“更重要的是,此番发难之人,时机拿捏得极准,背后恐怕有……极高明的人物在推动运作。”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云若苍白的面容:“你父亲手握重兵,镇守边关,本就是极易招致猜忌的位置。如今‘证据’确凿,即便z陛下心有疑虑,为稳朝局、安人心,也必须先革职查办,押回京师。若在途中或是审讯中再出什么‘意外’……那便是死无对证,这通敌贪墨的罪名,可就再也洗刷不掉了。”

云若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冰冷彻骨。

她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场诬告,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旨在致父亲于死地的政治阴谋!父亲不仅成了北狄的眼中钉,更成了朝中某些势力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她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花架才勉强站稳,声音嘶哑地问:“舅父……那……那如今该怎么办?谁能救我父亲?”

宋贤群看着她绝望而无助的眼神,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此事牵连甚广,水深难测。为今之计,唯有静待其变,或许……可在审讯中寻得一丝转机。但切记,切勿轻举妄动,否则,非但救不了你父亲,恐还会引火烧身,将整个宋家也拖下水。”

他的话语看似关切,却也将宋家的立场划得清清楚楚——静观其变,明哲保身。

云若望着舅父那深沉难测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依靠也轰然倒塌。她明白了,舅父不会为了父亲,去硬撼那背后不明的强大势力。

她缓缓松开扶着花架的手,挺直了脊梁,尽管身体仍在微微颤抖。她对着宋贤群深深一拜:

“甥女……明白了。多谢舅父告知实情。”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书房。

她知道,从现在起,她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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