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恩仇棋局（1 / 2）

此时，夜色渐退，晨光微露，璟州城西的柳条巷依旧寂静无声，只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隐约可闻。云若搀扶着几乎完全倚靠在她身上的王瘸子，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终于，在巷子尽头，她看到了一盏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的灯笼z，昏黄的光线下，“济世堂”三个字迹依稀可辨。

药铺还未开门，云若不敢用力叩门，只能按照林铭之之前交代的暗号——三急两缓地轻敲门板。片刻后，侧边一道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探出头，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云若立刻将那块乌木令牌递了过去，低声道：“求见吴大夫，有急症病人。”

少年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尤其是那个古拙的“林”字，脸色微变，低声道：“稍等。”随即关上门。短短片刻，对云若来说却如同煎熬。她紧张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生怕追兵随时出现。

门再次打开时，一位身着青色布袍、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出现在门口。来者自称吴大夫，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狼狈不堪的云若和奄奄一息的王瘸子，最后落在云若手中的令牌上，眼神微微一凝。

“快进来！”吴大夫侧身让开，语气急促却不失沉稳。他示意学徒迅速关门落栓。

没有多问一句，吴大夫直接引着他们穿过前面狭小的诊堂，经过杂乱的后院，来到最里面一间极其隐蔽的厢房。这里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仿佛常年备着不时之需。

“把他平放在榻上。”吴大夫言简意赅，立刻上前检查王瘸子的伤势。他看到那支断箭和周围发黑的血迹，眉头紧锁，面色凝重。“箭上有毒，幸好你们来得不算晚！”

吴大夫手法娴熟地剪开王瘸子伤口周围的衣物，取出药箱，动作麻利地清洗伤口、敷上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黑色膏药，又喂他服下一颗解毒丸。整个过程沉稳有序，显露出极高的医道修为。

云若紧绷的神经直到看着王瘸子的呼吸逐渐平稳，脸色虽仍苍白却不再泛着死气，才稍稍放松下来。她靠着墙壁，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又累又饿，喉咙干得冒烟。

这时，吴大夫站起身，擦了擦手，对云若温和地说道：“姑娘也辛苦了。箭毒已暂时控制，这位老人性命应是无碍了，但还需静养观察。你先喝口热茶，定定神。”说着，他亲自从一旁的暖壶里倒了一杯温茶，递到云若面前。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吴大夫及时援手的感激，让云若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她确实渴极了，接过茶杯，道了声“多谢大夫”，便迫不及待地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带来片刻的舒缓。然而，就在她刚把空杯放下，想向吴大夫详细说明情况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抵抗的强烈眩晕感猛地袭上头顶！眼前吴大夫那张看似慈祥的脸庞瞬间变得模糊扭曲，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

“你……”云若瞬间明白了，那杯茶有问题！林铭之！吴大夫！她想要质问，想要挣扎，但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无力，喉咙里也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

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了她的意识。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她最后听到的，是吴大夫对着门外低声吩咐的模糊话语：

“……快去禀报林大人……”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一个声音，急切又带着几分熟悉的稚嫩，像一根细针，努力刺破包裹着她的厚重迷雾。

“姐姐……姐姐！”

那稚气的声音透着焦急，一遍遍呼唤着。

云若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光线刺入，带来阵阵酸涩。她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写满担忧的少年脸庞。

他似乎长大了许多，脸颊不再是记忆中的瘦削见骨，而是有了少年的硬朗轮廓，肤色是健康的微褐。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得像最深的夜，但里面怯懦麻木的死寂早已褪去，换上了一层锐利而警惕的光，此刻这光芒正被浓浓的担忧覆盖。

是念安？长卿？

云若一时恍惚，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或是已经死了，在黄泉路上见到了思念的故人。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姐姐！你醒了！”少年见她睁眼，欣喜地抓住她的手。那手温热而有力，指腹甚至带着薄薄的茧，握得她有些发疼。

“念安……？”她终于挤出嘶哑的两个字，难以置信。

“是我，姐姐！”念安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红，“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云若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头脑依旧昏沉。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陌生房间，并非“济世堂”那压抑的厢房，窗外天色已亮，隐约可见精致的亭台楼阁飞檐。

“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王瘸子呢？”她急切地问道。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追杀、吴大夫慈祥面具下的冷酷、以及王瘸子奄奄一息的模样瞬间涌回脑海。

念安扶着她坐起，递上一杯温水，摇了摇头：“姐姐，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你不知道这是哪里？那你怎么在这里？”

“从……从一年多前被林大人带来后，我就一直住在这个园子里。也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是哪里。”

林大人？林铭之！果然是他！云若强压下心中的忿恨，追问道：“林大人把你带来，是让人教你读书习武么？”

念安似乎有些犹豫，低声道：“不只是读书习武……还有好几位师傅，教我别的。”

“别的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云若心头。她仔细打量念安，发现他虽穿着干净的棉布衣裳，但坐姿挺拔，眼神机警，下意识环顾四周的姿态，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戒备和敏锐。

念安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比如辨认毒物、人体要害……”

云若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还有呢？”

念安继续说着，声音平静无波。可在云若听来，却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刺入她的心口：“……还有怎么隐藏自己，怎么使用暗器……”

潜行匿踪、暗器刺杀……这哪里是教养正常的孩子？这分明是在系统地培养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

“你说的‘你们’，是还有其它人吗？”云若已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却还是继续追问道。

“和我一起的，还有十几个人。”

原来，他所谓的“妥善安置”，就是将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年，拖入这血腥黑暗的深渊！

她紧紧抓住念安的手，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念安！我一定要带你逃出去，我们不能呆在这里！”

念安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到了，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挣扎，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姐姐……林大人说，学好这些本事，将来才能……不再受人欺凌……”

“他在骗你！他在利用你！他……他是在把你往死路上推啊！他是在让你变成一个……变成一个杀人的工具！”一股悲愤的怒吼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撕裂她的喉咙。可当目光触及念安懵懂的脸，那冲到嘴边的呐喊，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看着念安那双尚未被完全染上戾气、却已初现锋芒的眼睛，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悲凉。她当初救下他，是希望他能活下去，好好活着，而不是变成权贵手中一把染血的刀！

这一刻，对林铭之的所有复杂情绪，都化为了纯粹的、冰冷的恨意。

入夜，念安已在旁边的床上沉沉睡去，发出微不可闻到的呼吸声。云若都能清楚感觉到，初见时的兴奋过后，他浑身上下都开始处处透着不合年龄的谨慎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