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异乡客(3 / 3)
“走吧”
我开口,声音平静了不少。
“回衙点卯。迟了,毕竟第一天当差。”
马朝阳像是松了口气,黑脸上又挤出那副混不吝的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沉重对话和暗中试探都没发生过。
他用力一拍我肩膀:“这就对了嘛!兄弟,想开点,在下面好好干,前途大着呢!”
我俩并肩朝着酆都那巍峨而阴森的城门走去。
眼看就要踏入那片灰蒙的雾气,马朝阳忽然像是刚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猛地停下脚步。
一拍自己锃亮的脑门,用一种故作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的语气说道:
“嗨!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开导你了,有件顶顶要紧的小规矩,忘了跟你提一嘴!”
我心头莫名一跳,停下脚步看他。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又像是随手丢出一颗炸雷:
“咱们这阴差的身份,虽说是个苦差事,但也有点好处。喏,就比如——凭着这身官皮和腰牌,咱们是能自个儿走阴阳路,往返两界的!
虽说有章程管着,不能随意干扰阳间秩序,也不能轻易显形吓着活人……但,没事的时候,回家瞅瞅,那是完全没问题滴!记住啊,赶在没有公干的时候回去哈。”
他说完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融入了酆都城的阴影里,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嘚瑟劲儿。
我僵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胸腔里那股刚平复下去的郁气,不是愤怒,更像是一口老痰堵在了嗓子眼——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就在这愣神的当口,一个念头像贼似的,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脑海:能回去看看……那是不是也能……
“顺便”去看看魏薇?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我魂体都跟着一颤,仿佛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股强烈的负罪感立刻像冰水一样浇了下来——爹娘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还在眼前,我他妈先想的居然是那个甩了我的前女友?
高阳啊高阳,你可真是够出息的!这念头像巴掌一样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
它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深的羞愧和自嘲压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马朝阳……我日你个仙人板板……”我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有点想往上扯。
“这老登……四五十岁的人了,玩心还这么重,拿我当狗遛呢?”
这黑厮!真他娘的是个损到骨子里的玩意儿!
到这会儿我才算是看明白了。
他刚才那通“推心置腹”,七分是真有愧疚想弥补,两分是奉旨套话,剩下那一分,估计就憋着这个坏呢!
这感觉,就像你好不容易接受了截肢的事实,正学着用假肢走路。
你那个缺德带冒烟的损友突然凑过来,笑嘻嘻地告诉你:“嘿,忘了说,你那截下来的腿我帮你冻上了,想摸的时候还能摸两把。”
回家看看?能看不能沟通!
这他妈算什么“好处”?这分明是马朝阳式独特的“安慰”——用最混账的方式告诉你:别绷着了,事儿就是这么个操蛋事儿,但好歹你还能趴窗户根儿偷窥一下,哭不死你,也馋不着你。
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因为“能回家”而产生的细微波澜,迅速被这种荒谬又现实的认知给拍平了。
是啊,就算在阳世,一个在省城挣扎的儿子,又能有多少时间真正陪伴远在县城的父母?
更多的,不也就是隔着电话线的问候,和节假日匆匆来去时,和现在这种无力又愧疚的“看看”又有多大区别吗?
阴差阳错,我倒是把这种“看看”的物理距离拉到了最近,心理距离却扯到了无限远。
我望着马朝阳消失的方向,最终只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等着吧,老登。等你啥时候也下来了,到时候再好好掰扯掰扯今天这事儿。”
我突然想到一个词——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有点后悔,一旦死翘翘了,连“好消息”都得掰开了揉碎了,看看里面藏的是蜜糖还是玻璃碴子。
我最后看了一眼人间方向,眼神里没了激动,也没了悲愤,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一如我在阳世里那般认命。
“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然后,我抬脚,迈进了酆都城门那灰蒙蒙的雾气里。
异乡客?
不,从今往后,我得更像个玩家。
在绝望里玩出希望的大玩家。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