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 / 1）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王卓已经走了，像是有意避开两人相处的尴尬。我觉得这样也好，反正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我倒也有几分反省，由于自己的胡思乱想连累王卓一晚上没睡好，这算是我的过错。只是昨天的争执实在让人不舒服，一整个早上我浑浑噩噩地洗漱完、又将eva送去学校，虽是与平日一模一样的事务，可是我总有些空落落的失措感。<

昨夜那么大的一场雨，将天空洗刷一净，有明艳灿烂的暖阳落在我的身上，我伸出双手去接，掌心里却只得到了一片没有温度的光斑。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从未有过的失落感涌了上来，发动起车子便朝着美容医院驶去。

到了目的地，却发现梁薇正在一楼大厅等我。瞧她那副怪模怪样的笑容，我生怕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在等着。“你是守在这里堵我的么？不会是悦悦的手术效果出什么状况了吧？”我先一步将最坏的结果问了出来。

梁薇啧了一声，笑嗔道：“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水平么？别这么担心，王悦的手术很成功，刚才拆了纱布，恢复的情况比预想得还要好。现在留下的瘢痕很浅，粉底涂厚一点，别人压根就察觉不出异样来。”

听她这么说，我当然高兴，“这样那真是太好了。等医药费结清后，我还得好好地向你表示谢意，我身边朋友不多，但尽我所能一定要宣传你这妙手回春的神技。”

梁薇斜斜倚靠在前台的桌柜上，只含笑看着我，一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很有几分要与我多聊几句的意思，“这些都是题外话，患者痊愈才是我最在乎的。今天早上看到恢复效果的时候，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不过，我得给你先打个预防针，”她想了想，像是在默默整理措辞，又说道，“你这位小姑子，可不简单。”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说，只好笑道：“那当然不简单，天才少女塑形师，得过很多奖的。”

梁薇苦笑了笑，“我指的不是这个意思。”她又琢磨了一下，“怎么说呢，原先只觉得她避世、寡言，不爱与人打交道，我们认为是长相原因导致的社交障碍，所以一直有给她配备心理导师。不过最近我们发现，之前的担心恐怕是多余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问道：“难道说悦悦现在变得特别开朗活泼了？”

梁薇思忖片刻，“这样形容也不大准确。我觉得吧，性格这回事就像是开盲盒。所有人都觉得她脸上的伤治愈之后，一定会开出一个积极向上的王悦来。可也是未必，说不定就打开了她性格的阴暗面。”

我接道：“胡说八道，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有什么阴暗的地方。”

梁薇叹了一口气，“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对待感情问题就挺狠的。”

我想到了王悦与江禹，笑着说，“你是说江警官么？”

梁薇说：“江警官常来，人很好，看着就踏实。这几个月，快被王悦欺负死了。”

我也笑道：“小年轻谈恋爱，作得厉害，天天闹腾。”

梁薇继续苦笑：“不是闹腾，就是，嗯，”她似乎真的词穷了，“就是欺负，养鱼？精神虐待？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看着她，“你明白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梁薇拍了拍头，显得很无奈，又说，“这其实也算是患者私事，我就不该多嘴。我只是浅浅地告诉你一下，王悦这几个月一直在网上相亲。来医院看过她的都有好几拨了。每次都是挑着江警官来探望的时间过来的。我开始也觉得是小姑娘故意找来让小男朋友吃醋的。只是最近，她又跟一个有妇之夫好上了。”

“开什么玩笑？王悦么？”我一下子不能理解，既不能理解王悦会在网上找对象这件事，更不能理解她还找了一个有妇之夫。

梁薇把脸拉了拉，反问我，“你看我这像是在开玩笑么？要不是她今天早上闹得实在有点大，我就不跟你说这些了。现在你们家王先生还在房间里跟她吵架呢。”

“啊？”这是我今天第三次被颠覆理解，王卓会跟王悦吵架？这不可能吧，他一贯疼爱这个妹妹，几乎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梁薇这家医院实在有些大，从一楼到五楼vip房，不知转了多少个弯，天花板上明亮的灯映在眼睛里，让眼前的景象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色调。我努力拼凑梁薇的描述，想象着今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江禹今天特意请了假，一早就等在了病房门口，还带着一份热腾腾的豆浆和酱肉包。可是比他更早是花店的外送小哥，堆了半个走廊的红玫瑰。每一束上都手写着一行祝福，“你的笑颜一定比花还美。”落款正是那位心思活络的有妇之夫。江禹当时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但他还是强忍着，要成为第一个恭喜她的人。医生护士拆了线，欢呼雀跃声响起，恭喜修复手术成功。江禹推门进去，王悦与一片热闹声中转过身，冷冰冰地问江禹，“你看我现在的脸好看了么？”

江禹点头，“很好看。其实你以前也很好。”

王悦冷笑道：“江警官，你怎么可以睁眼说瞎话呢，我以前就像个怪物一样。学校都没有人理我。所以我才跟你玩的，现在我这么好看了，我哥哥又那么有钱，我算是正儿八经的白富美了，你觉得你哪里还够配得上我？”

王悦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惊讶眼前的女孩怎么能这样说话。王卓此时也到了医院，梁薇借着与他寒暄的机会，打发别的医护赶紧出去。走出门之前，王悦指了指江禹手里的早餐袋，“一杯豆浆两块，一个酱肉包一块五。我手术成功这么大的事，你就拿这么点寒碜的东西来给我庆祝。甚至都还比不上一支玫瑰花的钱。”

江禹即便脾气再好，也受不了这一而再的挑衅，“悦悦，你别闹了，花我也买得起。可是我觉得这些不干净，你这几天一直在无菌的环境里待着。这上头的粉啊、虫儿的，对你未必有好处。包子和豆浆没花三块五，都是我在家里做的。你要是真看不上，丢了就是。也不用这么费劲，注册了五六个红娘网站，找人来刺激我。我看你也太累了，没这个必要。”

王悦瞪着他，丝毫也不示弱，“江禹，你又偷偷查我。对啊，你就注册了那又怎样。我想好好找人谈一场恋爱不行么？我有什么好刺激你的。你当初跟班花谈恋爱谈得那么招摇，我都没受刺激，我现在何必来刺激你。有些话我从前顾着你的面子不好意思直接说，但你一直要做出这副情圣的样子来，那我也干脆说开了，你自己沉浸在少年时感情的遗憾里出不来，别硬要来拖我下水。从前的事我早就忘了，现在的我可能选一个程序员、选一个银行的、选一个自己创业的，做我男朋友都可以。但绝不会接受一个警察，特别是一个刑警。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哪天出了门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没有必要让自己去担这么一桩风险。你听懂了么？”

江禹不说话了，抿着嘴沉默着，这些话像是真的伤害到了他。王卓在一旁喝道，“王悦，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王悦又冷笑着说，“你就算能不让我这样说，你还能阻止我这样想么？”

王卓气得不行，江禹拉住了他，苦笑了一下，“卓哥，那个悦悦还是需要多休息，今天是阶段性的胜利，我看到就好了。我其实还有事，先走了。”

梁薇还告诉我，像江警官那样一个阳光挺拔的人，你能相信他走的时候，背都有些微微佝偻。这该是怎样的失望与难过。

从电梯出来，走廊的底端便是王悦的病房。果然如梁薇所说，大半个走廊里满满地都堆着鲜艳昂贵的玫瑰花束。门虚掩着，留了一道未关死的缝，这让屋子里两人的争吵声并未受到太大阻碍就传到我耳朵里。

“……我退一万步讲，你是真心不喜欢江禹。那你也不能去找个有家庭的男人吧。你这是要做什么？插足者，还是小三。”这是王卓的声音，我此之前，两人恐怕已经争执了很久，他的声音里满是深深的疲惫与沙哑。

“正是因为他有老婆有家庭，才是最适合我的完美选择。有钱有闲，不算太老，又知道怎么去疼爱人。我又不打算结婚，他自己的老婆他自己处理好，要是不能处理妥当，那我跟他分手就是了。”王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说，“哥，我还挺高兴的，我终于有机会靠这张脸坐享其成了，感觉是不是很奇妙。”

“胡说八道，你为什么不要结婚。你应该好好恋爱，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生孩子，之后过上正常的幸福生活。”王卓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王悦凄凄笑了出来，“哥，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过上正常的生活么？”

王卓沉默了一会，沉沉地咬着牙说，“你可以。”

“但那个人也绝对不能是江禹吧。他可是个刑警。”王悦说。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王卓又说，“如果你喜欢江禹，不要错过。再过几年，等eva上小学之后，我想办法让我们都能回归到正常生活。”

王悦似乎在摇头，拼命拒绝着王卓的提议，“没有必要。我是真的觉得现在什么都很好，eva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我看到她无忧无虑的，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我没什么难过的，江禹对我来说，早就是一个丢掉了的人。”

她最后这句话说得绵细悠长，声音袅袅如烟，散落进了空气里。随后，屋内沉寂了下来。我推门走进去，王悦原本是面朝着窗户，侧对着床，而王卓站在床边，听见声响，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果然如梁薇所说，王悦脸上的伤痕浅浅淡淡的，像一道被云雾遮住的月牙了。只是她的嘴边与眉梢都布满了哀哀的笑意，让人一时间辨别不出这究竟是高兴还是悲伤。

“悦悦，听说手术很成功，恭喜你。”我笑着对她说。

阳光是澄明的金色，金灿灿地洒下来，被纱帘滤成了浓一条浅一条的波浪。王悦的眼中隐隐含泪，看着我却笑了出来，“等我的脸彻底治好的那一天，我再没逃避的借口了，就必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进这个乱七八糟的社会。谢谢你呀，嫂子。”

我伫立在门边，她从来不叫嫂子，而是叫小唯姐或是eva妈妈，这突然变换了称呼，让我心里有些发虚。我又去看王卓，他的目光刻意地避开了我，头微微向前倾着，脸上满是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