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1 / 1）

自从这次去了动物园之后，eva的心思整个活泛起来，三天两头缠着我想去海洋馆、图书馆、公园、海滩各种各样之前未去过的地方。并且，在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她之后编造故事也越来越精彩。不仅能将自己听过的故事进行改装，还能把想要去的地方串在故事里，天马行空之外，还能相当合乎逻辑，令人无法反驳。我每次听得入迷，忍不住要将她说的故事写下来，集合成册，竟很快成了一本小小的故事书。我不想强压她，想到也许不久之后，我上班去了，当真就没时间再陪她四处闲逛，便默许了这几个月的不守规矩。在这个夏日里，我们到过海边、到过农田、甚至真有在山林遇蛇逃跑的经历。eva的逃课时光丰富了她故事的内容。我也搜肠刮肚地找遍了可以用来请假的理由。班主任的脸上越来越阴森嫌弃，我又在家长课堂里回炉了两次，彻底磨碎了她重塑我思想的希望后，她也只好将我视作空气，不再指点我对孩子的教育。<

而我与王卓，活成了一对静水夫妻。他的工作太忙，几乎是整日整夜地沉浸在里面。我则按部就班保证家里的一切运行正常，两人虽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总像被一层戳不透的薄膜隔着，看得分明，却似乎相隔遥远。

这一天，王卓倒是罕有地没去加班。在家吃过晚饭，将手机彻底关机，将eva哄睡后，只在客厅闲着瞎逛。我忙完了手边的事，瞧他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便笑问：“今天不用忙了？”

“有点累，想放松一下。”他似乎也很不习惯这样的“放松”，站在沙发前，手里端着水杯，有些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来填充这休闲时间，“要不，看个电影？”他提议到。

“好啊，有一部电影我一直想再看一遍。”我立刻答应，一边迅速在数字影库里搜了起来，“上次江禹说的《画皮》，我记得我应该是看过的，应当是一部神魔鬼怪的电影，怎么被他们一说，就变成了爱情片、还是动作片了呢。”

王卓很快在沙发上做好，笑着说：“这是好多年前的电影了。其实我没看过。”我惊讶地回头看他，他则一副坦然的模样，“有什么可奇怪的，除非它是代码写出来的，不然从概率上说，我就应该不熟悉。”

“那你今天补个课吧。”我找到了片源，2008年成片，幸好有4k修复的高清画质。故事脱胎于《聊斋》，说的是秦汉年间，都尉王生率王家军在西域与沙匪激战中救回一绝色女子，不想此女乃“九霄美狐“小唯披人皮所变，其皮必须用人心养护，故小唯的隐形助手小易——一只沙漠蜥蜴修成的妖，每隔几天便杀人取心供奉小唯，以此表达对小唯的爱意。小唯因王生勇猛英俊对其萌生爱意，并用妖术诱惑王生，想取代王生妻子佩蓉的地位。这个影视版本的改编将重点放在了男主角王生、妻子佩蓉以及九霄美狐变化成的女子小唯身上。三人间感情纠葛，各自有各自的爱而不得，欲望和恐惧随行，快乐和痛苦结伴。

我看得很认真，除了开始时说了一句“她也叫小唯”之外，全程没有再说话，王卓也非常安静。客厅的投影光影闪动，王生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喊“王夫人只有一个”，与王夫人佩蓉心口被刀峰咻一声刺入的声音，混合交错。王卓心有微澜，一杯茶水喝尽也难以平息荡漾不止的情绪。

他站起身，又去冰箱里接了大半杯的冰块，冲成冰凉的茶水，缓缓饮下，才重新回来。只是这次他的注意力不在屏幕上，而是静静地凝视着我，眼底有潮湿的雾气，一寸一寸如胶目光在我脸上缓缓移动，惹得我回头看了他数次。

片子演完，片尾曲悠然响起，我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评论道：“这是一部恐怖片嘛，两个优秀的女人与一个糟糕的男人。”我笑着说，转头看着王卓，他似乎仍然沉浸在剧情中，目光迷离，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脸上有一种复杂的忧郁浅浅流露。我本不想惊扰他的沉思，可又不想彼此一直这般尴尬地沉默着，便笑着玩笑道：“别难过，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我对现在的男人更有信心，即便遇到美妻娇妾的问题，也不至于怯弱成这样。”

王卓听到我的话，转头苦笑了一句，像是刚从剧情中醒来，随口便接了一句，“这倒未必。正巧眼下就有这么一桩事求上门来了。”王卓将投影关掉，室内重新恢复了平静明亮的光线，他看着我，慢慢地说，“你知道刘先生和刘太太正在闹离婚么，刘太太提出要分走丈夫一半的公司股权，股东们都要疯了。”

我也没想到他竟然提起这件事，更没有想到那日刘太太说自己要离婚，竟然当真是这般态度坚决，而且搞得阵仗弘大。“我隐约听过一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道。

王卓叹了一口，语气中有些为难地说，“刘先生今天来找我聊了几句，说是自己这些年在外头荒唐事做多了，前段时间，有个露水情缘的女孩子找到刘太太大闹了一场。当真是将刘太太给激怒了，紧接着就提了离婚。他现在也有了悔意，明白自己的个婚是离不起的。毕竟他家那么大一个厂子，当真两口子闹分家，企业说垮也就垮了。”

我笑着问：“你跟刘先生很熟么？他怎么会跑去跟你说这个？”

“点头之交而已。他来找我无非是觉得你与刘太太关系好，希望能看在彼此邻居多年的份上，劳烦你去劝个和。”王卓满脸都是无奈。只好将事情全盘摆出来说得清楚。

我其实不大愿意去惹这事，王卓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我有些好奇他竟会理这闲事，便多问一句，“两人离婚当真对刘先生的公司很大？”

王卓看了一眼，说：“是的。刘先生是做智能穿戴设备，两口子现在一闹，公司股价大跌，倒是有不少人动了心思要趁机收购。”王卓脸上惋惜之意非常明显，看了一眼被他强行关掉放在一旁的手机，又说，“这周安峰就找了我几次，摩拳擦掌地希望我跟他一起把刘家的公司吃下来。他出资收购，我则负责接手，开拓另一块业务版图。很好的生意、很好的算盘，但太趁人之危了。”

听到安峰的名字，我立即想到那日遇到跟刘太太在一起的尤陈李，他曾帮安峰打过索赔的官司，如今又在帮刘太太处理离婚家产的分配问题。又这么巧，偏偏这个时候，安峰动了收购的念头。这真是很难让人不多做联想。

我看着王卓，又笑着问，“这就有意思了，一边是与你有多年交情的投资人，一边是仅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可我听你说起来，倒像是更愿能多帮刘先生一些。”

王卓被我说中心事，也觉得好笑，“其实两头我都不愿搭理。刘先生私德有亏，妻子提出离婚，也是情理之中。我只是有些惋惜他经营数十年的事业，也不想看他当真就被趁虚而入，瓜分蚕食。至于安峰，”他说到安峰时，满脸都是嫌恶的表情，像是想摆脱一条附骨之蛆而不得，“我是不愿与安峰再有更多牵扯。”

我仔细想了想，点头答应，会找个时间与刘太太认真谈一谈。

说与我是邻居，其实刘太太的房子是山语海居里的别墅，与我家房子恰好相邻，中间只隔着一丛矮矮的花草。第二天，午睡之后，我拎上一盒自制的下午茶糕点敲开了刘太太的家门。她正在搬家，大件的家具都被封好，个人物品装在纸箱里，堆放在门口。一眼望去，屋里人与物都呈现一片忙乱的模样，十分狼藉。

刘太太带着我去二楼卧房闲坐，这里的物品大半也被整理封箱，墙上的挂画、各色花瓶、摆件等装饰物被分装在十来个大箱子里，被放在空余的地面上，好不容易清理了窗口的沙发出来，摆上茶具与茶点，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将屋内的人与物都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柔光，看着便有一种残乱的美感。

“当真要离了么？要搬家也不知会我一声。”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含着玩笑的责备之意。

刘太太也笑道：“我在这里住了快十年了，就打算搬个地方，换个心情。其实新住址也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看的还是这片海湾。我呀，习惯了咸咸的海风，真走远了，还不习惯。等过两天，我收拾好了，请你，也叫上梁薇，一起过来聚聚。”

我点点头，看着她笑道：“好啊，搬新房子也算是喜事一件，我得先准备个礼物。不过我就是好奇，怎么就走到非要离婚了呢？当真如外界传闻，是刘总闹上门的小三？还是那天我见到的尤陈李？”

刘太太瞪了我一眼，嗔道：“你这是八卦八到我头上了？”

“你知道我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虽然事情与我无关，但既然有了疑惑，总想搞个清楚。因为在我看来，这两个理由都不像。”我坦言说道。

刘太太好笑地看着我，说，“你又知道什么。这次来闹的小姑娘可厉害着呢。原本是我儿子大学的同班同学，不知道怎么着就搭上了老刘这个禽兽。前段时间事情闹大了些，我儿子都没法做人。你说这样的身份关系都能乱来，我还不能生气？”她说完，又用眼睨我，说，“尤律师，又怎么就不能成为我离婚的理由呢，他人多好，又高又帅，人还聪明，时时处处都能贴着心我为着想，比老刘这个糟老头子可不知好了多少倍。”

我略略沉思，看她抱怨着数落完，依旧坚持我之前所说，“我认识的你，可不是这样的。惹人厌的小三，令人心动的诱惑，都是外部力量，不是能让你放弃婚姻的理由。”

刘太太闻言微微一愣，苦涩的笑意在柔光下愈加清晰，“小唯，你真的是太敏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