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白旗袍(1 / 1)
维克多一辈子没经历过这种事,竟然有小辈敢拦他的手杖,而且还是个黄皮肤的小鬼!
他面沉如水,手腕用力,试图夺回自己的手杖,姚雪澄感觉到手杖传来的力量,说实话他并不想和一个老人比试力气,赢了也不光彩,抓住手杖只是情急之下身体的本能反应,他并不是故意要挑衅维克多。
正要松手,哪知道金枕流笑眯眯上前,手擒住同一根手杖,加入了二人的角力。
这一擒,仿佛像扼住了老人的喉咙,眼看维克多一张白脸憋成酱紫,格洛丽亚吓得花容失色,一边抓住维克多的手臂摇晃,一边招呼爷爷和哥哥都快住手,姚雪澄也用胳膊撞了撞金枕流,叫他适可而止,自己率先丢开了手。
金枕流却不慌不忙,趁机直接把手杖从维克多手里夺过来,没事人似的欣赏起老人这跟跟随他多年的手杖,直夸手杖用料上乘,制作精巧,直夸得维克多的脸色越来越黑,才毕恭毕敬把手杖还给他。
维克多缓过气来,蓝灰色眼睛看也不看姚雪澄,而是阴沉地盯着金枕流,冷笑道:“你可真出息,跑去好莱坞当戏子,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还养了一条黄种狗,怎么,是血液里的黄色恶魔终于觉醒了吗?”
大概是早对这种老白男的思想境界有所预设,姚雪澄听到老头骂自己黄种狗,就像蜘蛛爬在身上,恶心是恶心,但随手挥去忍忍就过了,可骂金枕流他却一点也忍不了,垂下的手一下握紧了,正想做点什么,金枕流的手却忽然温柔裹住他的拳头,撒娇似的摇了摇。
都说十指连心,原来不仅痛觉连心,连那种令人心悸的热度也能瞬间从手直达心,烤得姚雪澄像老君炼丹炉的孙猴子,急欲甩脱金枕流的手,可金枕流的五指山轻易镇压了他,还慢条斯理地和那老白男掰扯:“是呀爷爷,你可得小心了,我这个混血恶魔六亲不认,万一哪天不想演戏了,回来下诅咒,让林德伯格断子绝孙、血流成河,你再请什么主教大人念上帝,不知道有没有用呢。”
“你敢!”维克多暴怒,“枉我当初心慈手软,留你这条贱命,你这恶魔果然养不熟!”
金枕流轻盈地笑了一下,那笑在姚雪澄看来,的确有几分《圣经》中撒旦的模样,明知他是不怀好意,仍被迷惑得神摇意动。
“这位呢,是我的好朋友姚雪澄,”金枕流举起握住姚雪澄得手,像举起令人骄傲的奖牌,“嘴巴洗干净点,不然小心我们施展神秘的东方秘术。”
维克多有点迷信,也听过不少邪恶东方妖术祸乱人心的故事,儿子雷纳就是摆在眼前的受害者,好端端一个人,竟被那个东方妖女迷得神魂颠倒,做出私奔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不管有没有邪术,他都彻底厌恶了黄种人。
哪怕那个女人走了,雷纳这一生也被她毁了,娶了玛利亚没生下半个男孩,玛利亚死后本该续弦,他却以死相逼说再不娶妻,表面上说什么心随玛利亚去了天堂,谁不知道他是还念着那个妖女。
维克多拉住格洛丽亚往后退,生怕沾染到一点脏物似的,格洛丽亚怯生生躲在爷爷身后,眼神却飘到窗外,咦了一声,她年纪尚小,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机心,直抒胸臆道:“爷爷,外面有个华人女子……她好美啊。”
“胡说八道什么,哪来什么——”维克多朝外张望,他老眼昏花,看不清雨中女子面目,只模糊看见她穿着白旗袍,仿佛一个过去的幽魂,叫他血色尽失。
雷纳的棺木里、枕头下放着一张老照片,是他和那个华人妖女的合影,那上面两个人都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妖女穿的就是一身白旗袍。那照片有多处重新拼接的痕迹,因为维克多当年发现照片后,一把将它撕碎了。
谁知道,雷纳临死前立下遗书,点名要这照片陪葬。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维克多一时心软,同意了儿子最后的请求。
姚雪澄趁老人错愕的机会,不再耽搁,拉起金枕流就往跑,只是他们都没带雨具,面对瓢泼雨幕停下脚步,有些犯难。
金枕流叹了口气,耸耸肩说算了,姚雪澄却执拗地摇头:“不然我去和金女士聊聊,你在这等着。”说罢就要往雨里冲。
倒反天罡,金枕流气笑了:“她是你妈还是我妈?像话吗?你才应该乖乖在这等着。”
“噢,我这不是怕你淋雨嘛。”
“淋不死人。”
姚雪澄不太信任现在的医学水平,万一感冒肺炎之类,也很麻烦,还没来得及说,金枕流已经消失在雨中。
幸运的是,雨渐渐小了,姚雪澄远远望见金枕流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金翠铃,女人一看是他,忙把伞移到金枕流头上,二人共撑一把伞,沉默了许久,才断断续续聊了起来。
也不知道母子俩聊些什么,姚雪澄耳朵里只能听见雨声淅沥,和教堂内喁喁人声,维克多和格洛丽亚已经走了,看起来像真被东方邪术吓着了,没人妨碍母子俩对话,姚雪澄紧握的拳头松开,放心了。
不久雨歇天晴,葬礼还得继续。当然没人来特意通知姚雪澄,幸亏他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注意力一半匀给金枕流母子,一半时刻关注教堂内的动向,一看棺木抬起,就明白过来。
他正要叫金枕流回来,那人心有灵犀似的,走出金翠铃的伞下,像只归巢的金色小鸟,飞回姚雪澄身边。
“和金女士聊得怎么样?”姚雪澄问道。
金枕流笑笑:“就那样,她说我瘦了,头发长了,真的吗?”
他们没有聊那些前尘往事,爱恨纠缠,只说了些家常话。
距离上次戏院见面过了半年,金翠铃一眼瞧出金枕流身上这点变化,反而姚雪澄和金枕流朝夕相对,筹备地下电影的工作繁重琐碎,两个人都忙得四脚朝天,看不出这些细节。
虽说是人之常情,姚雪澄仍然有点沮丧,他是不是失职了,居然没发现金枕流瘦了?忙的确是忙的,拍电影也绝不是为了金枕流一个人,他自己也在其中感受到久违的快乐。讨论,碰撞,甚至争吵,制片会议会上的种种放肆,超越了一个助理的本职,是他导演旧梦的重演。
那个被他父亲狠心掐断的旧梦……
“是有点长了,”姚雪澄伸手摸了一把金枕流被雨打湿的金发,“回去我帮你剪了吧。”
金枕流转了转眼睛,想说什么又闭上嘴,这家伙一直有意和自己保持距离,可是时不时又会这样不见外地动手动脚,真不知道说他聪明还是傻。
他们一起加入送葬的队伍,而那个白色倩影就像一滴雨滴,在重返的日光之下悄然蒸发不见。
晚上林德伯格的别墅有一场家族晚宴,不过二人并没有再去那里讨嫌,而是打车去了贝丹宁租住的公寓。
公寓坐落于出版社那座高耸入云的大楼对面,设施齐全,装修现代,一看便租金不菲,很难想象几个月前的贝丹宁住得起这样的公寓。
听说他的新书卖得不错,虽然达不到当年《了不起的盖茨比》畅销程度,但到手的稿费也远比开个破诊所赚的多得多,主编安东尼帮他租下了这间公寓,让他安心写下本新书。贝丹宁这次赌对了。
姚雪澄贴心地没有问新书赶稿的情况,但他一走进公寓,就发现一丝怪异。
这绝不是一个单身汉的家,也不像一个赶稿作家的住所,从前贝丹宁住在诊所,那里虽然不至于脏乱差,但也不会像这个公寓一样富有生活情趣,处处纤尘不染,桌上、阳台摆放着水灵灵的鲜花,墙上挂着装饰油画,姚雪澄记得,以前的贝丹宁对家中挂这些的评价是,“附庸风雅”。
最让姚雪澄在意的是,盥洗室的肥皂一看就是高档货,香气和香水有一拼,清淡持久,前中后调分明,不是贝丹宁这种糙人的品味。
但贝丹宁身上偏偏萦绕着这道香气,像某个看不见的人低调地宣誓主权。
姚雪澄心中微沉,这屋子八成清过场,不然怕是会发现更多另一个人的痕迹,眼前一桌子美味佳肴顿时吃不下去,他想起远在洛杉矶的邝兮,他替他难过。
“阿雪怎么不吃了?不对胃口吗?”贝丹宁特地从纽约的唐人街大酒楼订了一桌席面,招待两个从西海岸飞来的朋友,金枕流这个半血华人都吃得津津有味,没道理姚雪澄这个纯血的反而停筷了。
姚雪澄勉强提了一下嘴角,淡淡道:“没有,很好吃,只是遗憾阿兮吃不到这样的好菜。”
贝丹宁给他夹菜的手顿时停在空中,不尴不尬,像一只迷航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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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提醒,两个人就快各自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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