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其琼是解你心思与虑事,更在……(2 / 2)
恰逢冬至大节,喜上加喜。书院山长下令,当值的大锅炖上了肥美的羊肉,浓郁的乳白汤汁翻腾滚滚,热气腾腾散发诱人香气。另有大桶熬好的红谷茶、新酿的冬米酒,流水般送入欢声笑语不断的学子席间。积雪覆盖的庭院中,学子们围着篝火,以解元为首敬酒山长、师长,欢声笑语夹杂着对未来的憧憬,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恭喜苏解元。贺喜苏解元。”
“苏师兄此番蟾宫折桂,真乃我白鹭之光。”
酒盏碰撞,祝福声此起彼伏。冬日暖阳映照着苏照归温润平和的笑容。
然而,角落里仍有不和谐的音调飘来。几个饮得半酣的士子,显然是对此次秋试主考官的“清谈”考题及自身名次不满,趁着酒意议论纷纷:
“哼,解元又如何?主官不识实务。这等时候出那些修身养性的虚题,真乃‘圣贤书’误了苍生。”
“正是。策论本该匡时济世。如今可好,解元公答的怕也都是些‘主敬存诚’‘万物一体之仁’的大道理吧?能挡北朝铁蹄乎?”
“不过是书袋里的功夫胜人一筹罢了。在这乱世,解元与秀才何异?”
“考题本就陈腐空洞。谈什么内政邦交?不如讲讲怎么给北朝上贡更显得恭敬些吧?”
“咱们这位解元兄,答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过是在虚空中搭楼阁,怕是日后也只知道清谈经义,做那误国庸才罢了。”
酸溜刻薄之语,清晰地传入了苏照归及同席的师长们耳中。
苏照归端着酒盏的手连抖都未抖一下,脸上的笑意依旧温雅从容,仿佛那些刺耳的话是拂过身边的北风,不入心田。胸中自有山河图卷,岂为蛙鸣所动?
这份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超然气度,让悄然来到书院、混在人群中想亲眼看一看这位他亲手点出的解元的宋清晦,心中再次涌起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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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山长沈公笑着介绍:“清晦兄,这位便是你慧眼识珠,亲点的我们江南癸卯科秋闱解元,苏燧苏世兄。”他又转向苏照归:“苏燧,这位便是你此科的座师,理学宗师宋清晦宋大人。还不快拜见恩师?”
苏照归心中早有确认,此刻更无疑虑,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至宋清晦面前,整衣肃容,深深一个弟子揖礼:“学生苏燧,叩谢座师取录之恩!”礼数周全,神态诚挚。
宋清晦看着眼前不卑不亢、气度雍容的青年,越看越是满意,亲手将他扶起:“不必多礼。汝之才学,当得此魁首。方才席间宠辱不惊,更见几分气象。”
宋清晦让苏照归坐下,自己也在旁侧寻了个席位,深深叹了口气。“此次出题,非是老夫甘愿做那缩头乌龟,实乃……眼下局势恰如烹油烈火。”他压低声音,语调沉重。“老夫那不成器的侄儿虞琨,如今正陷在江北泥沼里,进退维谷。”
苏照归心念一凛:“请教座师?”
宋清晦痛心道:“虞琨身为巡防营校尉,此次奉命押送岁币并‘迎候’陈兵江北的北朝铁骑。原定岁币七万,国书称‘纳’。可那北朝使者此刻却翻脸不认账,坐地起价。一要岁币增至十万,二则逼我南朝将那国书中的‘纳岁币’改为‘献岁币’。区区一字之别,辱国之甚莫过于此。虞琨等有血性的军士自然不肯,僵持在北岸驿站已逾旬日。更可恼的是……”
宋清晦眼中怒意一闪,“值此危难之际,罗相竟传令,命他们‘顺便’助镇江军,剿灭沿路可能出现的赤心营骚扰。分明是想将这烫手山芋推往前线,用血火去试探北虏的底线。”
老者语气悲凉:“老夫膝下无子,视此侄如血骨。老夫出题,是痛感如今朝廷举措纷乱,学子们纵然热血激昂,所论国策一旦传扬,恐被有心人利用火上浇油,反陷自身于险地。不如沉心学问,保得一身清白,以待将来。”
这番话里,是一位大儒对社稷的忧思,更是一位长者对血亲子侄生死安危的煎熬。苏照归听完,心中念头急转。接近虞琨寻找“赤心营”真相的天赐良机,正摆在眼前。
他立刻站起身,再度深躬一礼,恳切道:“座师为国为民,苦心孤诣,学生深感惶恐。值此年节,书院也无甚要务。学生不才,愿暂充座师信使,亲往江北,为虞兄传递寒衣家书,将座师的金玉良言与深切勉励带到。也为朝廷略探那北虏动向。请座师成全。”
宋清晦猛地抬头,眼中又是惊诧又是感动地盯着苏照归,却又迟疑:“……此事凶险,北朝兵锋近在咫尺,流寇难测。你虽有此心,然……”
“座师是在担心学生的安危?怕我手无缚鸡之力?”苏照归语声平稳地反问。
宋清晦直言不讳:“不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江北不比江南腹地,刀兵无眼。你大好前程,老夫焉能因私事置你于险地?书信由驿站慢慢传递便是。”
苏照归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抬眼飞快扫视了一下周围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随即压低声音对宋清晦道:“座师所虑极是。只是有些话,这里人多耳杂,不便细说。可否请座师移步,随学生到僻静之处?”
宋清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应允。两人告罪离席,苏照归引着宋清晦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书院后方一片积雪覆盖、静谧无人的小梅园中。寒风卷着细雪,梅枝横斜,天地间唯余二人身影。
“座师,”苏照归站定,面对着宋清晦,神色无比郑重,“学生对虞兄处境感同身受,愿以身涉险,并非无知莽撞。实因……”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沉几分,“学生身上有些微末技击之能,足以护卫自身周全。”
“哦?”宋清晦虽早有预感此子不凡,但亲耳听闻其自承身负武功,还是有些意外。
“还请座师一观。”苏照归不再多言。他目光如电,骤然扫向墙角一只半人高放置弃烛的石灯幢。足尖在积雪之上一点,身形竟如鸿鹄般轻捷滑出数丈。
只闻“嗤”“嗤”两声微响,苏照归的身影在那石灯幢间一掠而过,几乎看不清动作。等他倏然飘回宋清晦面前站定时,手中已多了两段刚被削断、犹带着几分雪痕的粗厚枯枝。再看那敦厚的石灯幢,表面竟被君子剑锋刻下了一个遒劲的“安”字,入石三分!
这兔起鹘落、举重若轻间显露出的身法和剑技,绝非“微末技击之能”!宋清晦纵然不通武艺,也知其非凡,眼中震撼难掩:“你……你这本事……竟深藏不露至此?”
苏照归将枯枝轻轻掷于雪地,躬身道:“仓促间难尽全功,聊以薄技安座师之心。学生习武只为强身健体,护身周全,绝无示人之意。”他抬起头,眼神澄澈而锐利,话语中带着沉痛的前车之鉴:“更不敢担那‘文武双全’的虚名!”
他的未竟之言,宋清晦内心自然明白:
——当年名动天下的云九成状元郎,亦曾因“略通武技防身”,而被当时的主政罗相,亲口赞誉’如此栋梁,必可当大任‘。结果呢?一道险恶北上使节之命……便是绝命的开端。
只听苏照归的声音在薄雪中说:“学生不欲以此技现人……故而恳请座师,今日园中所见,乃是学生迫不得已以安师心,切勿告于第二人知晓。”
宋清晦深沉点头,愈发暗赞眼前这丰神如玉的青年:不仅身怀卓绝之能,更难得拥有远超其年纪的深沉心性与对朝局世情的洞察力。为了避祸,竟能如此谨慎地将锋芒深藏于锦绣文章之下。信任油然而生。
“好孩子!好!你心思之周密,虑事之深远,更在你那惊世才学与武艺之上!”宋清晦的目光里充满了长辈的慈爱与嘱托:“老夫信你此行,自能护持己身!虞琨那里……一切就托付于你了。老夫会即刻回去备好书信与寒衣。”
宋清晦甚至隐隐觉得,此番江北,或许这个不露锋芒的苏燧,能带去比信件衣物更多的东西。
“定不辱座师所托!”苏照归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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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冬至已过,新年未至。南安城沐浴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琼枝玉宇,银装素裹。
官道蜿蜒,山峦如同披覆着沉重铁甲的巨人,沉默矗立在铅灰色的苍穹下。一匹快马载着肩负秘密任务的青衫解元,苏照归的身影很快被漫天席卷的碎琼乱玉吞噬,只留下一条渐渐被风雪掩埋的深深蹄印,延伸向那片被阴云和兵锋笼罩的朔雪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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