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萍侠外传 » 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1 / 1)

邢玉璋在廊桥上寻到了司徒绛,那人心绪已平缓了些,只是脸色还是不好。邢玉璋走到他身后,循着司徒医仙的视线看去,只见桥下卖糖人的摊位上三三两两围着妇人和孩童,小贩一手收了妇人的钱,一手把糖人拿下来,递给急切伸着手的孩子。司徒绛忽然开口:“你知道,一个糖人要多少钱?”

邢玉璋想了想:“两文钱吧。”

“是啊,两文钱。我小时候常常想,若我有娘,就可以给我买两文钱一串的糖人。”司徒绛道,“可我没有娘,我只能捡其他人扔掉的竹签子,舔一舔上面沾着口水的糖渣滓。”

“司徒……”

“她从来就不是我娘。”司徒绛忽然觉得很累,邢玉璋这样的人,怎么能理解他的愤恨不甘。当满怀希望找到亲生母亲时,现实居然给了他一个粗俗、肮脏的痴呆妓女,原来一个疯子,和一个傻子,就是缔结他司徒绛血脉的源头。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的,一个在未知的远方惦念着自己的母亲,居然是这样一滩最下贱的污泥。

邢玉璋还想说些什么,司徒绛却已不愿再浪费口舌,他转头看了看,蹙起眉:“他呢?”

他?邢玉璋反应了一会儿:“哦,你说常兄啊,他好像还在凝香楼。”

一听常陵居然还留在凝香楼,司徒医仙气不打一处来:“他还留在那里做什么,等不及让那些个小骚娘们消遣他吗!”

只要提到常陵,司徒绛总是阴晴不定,邢玉璋叹了口气:“你跑出来,我来哄你就罢了,又干常兄何事。”

道理是这般,可是司徒医仙从来不讲道理,想到常陵居然进了温柔乡就挪不动步子,他气得调头就往原路返还。待他二人好不容易回到凝香楼,果然看到常陵在一个雅座里坐着,婵月那个小浪蹄子,正勾魂似的坐在对面媚眼如丝地冲他放骚。

司徒绛走进来的时候动静很大,引得婵月一惊,娇嗔道:“呀,原来是二位公子去而复返,把妾身和郎君吓一跳呢。”

医仙眯起眼睛笑:“谁是你郎君?”

婵月无辜地眨了眨美目,身子软得泥一般要歪到常陵那边去。常陵咳了一声,稍稍避开了些,对邢玉璋道:“邢道长,我正听婵月姑娘说,黑曜帮的人时常会来凝香楼,这倒是个追踪的线索。”

邢玉璋眼睛也亮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此一来,只要我们守株待兔,跟着来凝香楼消遣的一二帮众,顺藤摸瓜便能找到据点所在。”

常陵点头:“正是如此。”

婵月娇滴滴地抚了抚掌:“那些贼人终于有人治他们了,每次只想吃白食,还往死里作践姐妹们,凝香楼里无一人不恨,只是惧其残暴,只得忍气吞声。几位贵人留在我们凝香楼,香夫人定会留出顶好的房间,只待将那些贼人一锅端了,好让姐妹们出了这口恶气!”

“此处总不大妥当,”常陵有些迟疑,“或许可以找间毗邻的客栈。”

“那些贼人虽然浑,可脑子却一点不昏,精明得很,若被他们发觉我们跑出去通风报信,不知会做出什么样可怕的事情来。姐妹们也不过混口饭吃,这个风险,谁也不敢担。”

“常兄,婵月姑娘说得有理。况且,清者自清,只要我们问心无愧,身在何处又有什么要紧。”

这二人这般说,把常陵也劝松动了,司徒绛看着光景不对,这是要在凝香楼做窝了啊。“这种风月之地鱼龙混杂,定不清净,怎好住来!本医喜清幽,待不惯,还是寻间客栈为宜。”

婵月掩着扇子将司徒医仙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她浸淫多年,随便嗅嗅就知道司徒绛是个风月场里游历惯了的,只抿唇笑着不做声。邢玉璋却未曾见过三年前纵情声色的司徒医仙,虽知他有些历史,却也当他是半个正人君子,遂道:“那我与常兄在此,司徒你去客栈落脚罢。”

常陵居然难得应了一句:“嗯。”

司徒绛觉得常陵是故意的,那个人平日不言不语,但他好像就是知道司徒医仙是什么秉性。司徒绛满腹牢骚,却也只得咬牙道:“罢了罢了,你们都在此处,本医还能去哪儿,凝香楼就凝香楼,谁还住不得了!”

这边刚合计好,另一边,听说了邢玉璋三人要暂时小住,香夫人便爽利地腾出了三间上房,更是嘱咐了凝香楼里最七窍玲珑的丫头日常服侍。司徒医仙被人伺候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管往外撒银子,常陵却不习惯,他更没有余钱支撑凝香楼的开销,便常常在楼中做一些杂活,还另接了一个洛阳城的悬赏令。

常陵有一身好本事,靠接悬赏令挣钱应是可以过上极体面的生活,江湖中不乏出名的赏金猎人,家有田宅美妾,出行车马仆役相随,好不风光奢侈。但是常陵却过得拮据,他甚至都没有一件御寒的外衣,明明行止朴素,瞧去也不是个挥金如土的人,不知为何竟没有多少积蓄留存。邢玉璋本想借他一些银两,被他婉言谢绝,好在两天后常陵领到了赏金,终将每日的房费先结了账。

又过数天,邢玉璋收到北遥来信,几名洛阳附近的小弟子遇到地藏派挑衅,起了不小的冲突,有常陵留守他很放心,便暂离凝香楼前去调解。司徒医仙睡醒了下楼,只看到了在收拾碗筷的常陵,便问道:“玉璋呢。”

常陵将事情据实已告,司徒绛摸了摸鼻子,邢玉璋的师父邱拂风非常不喜医仙,邢玉璋就尽量避免让司徒绛出现在北遥派面前,免惹邱拂风盛怒,因此显而易见的,司徒医仙被堂堂邢道长舍下了。若论以前,医仙一定不肯罢休,非跟上去乱缠一通不可,可是这回,他竟有些懒懒的,没了那股子争风吃醋的劲头。

司徒绛看常陵把碗筷都收拾停当,又另拿了一碟精致的梅花酥酪装进盒子里,便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他:“这是给谁的。”

常陵道:“我拿去给花姨。”

提到花姨,司徒绛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何时同她这般好?乱做什么好人,会有人感激你吗?”

常陵却道:“你该去看看她。”

邢玉璋一直劝司徒绛放下心结,因为他是忠孝仁义熏陶下的大正之人,司徒绛知道在这点上永远无法和他相通。但是如今听到常陵也这般说,司徒医仙的心头竟无法接受:“你也觉得本医错,也来对我指手画脚?”

他需要旁人的认同吗,他不需要,但为何常陵也像邢玉璋一样,司徒绛却觉得如鲠在喉。常陵没有回答他,也不愿争吵,提上盒子就往后院走去,医仙心里乱糟糟一团,抬脚踢了一记脚边的凳腿,冲着那个背影也跟了上去。

冬末初春,阳光从云层里一束束照下来,把水面融出暖意的淡金色。凝香楼有一个自己的人工湖,遇上有雅兴的客人喜欢泛舟的,或在湖心亭饮酒作诗的,皆是增添意趣。常陵在湖畔找到了花姨,她正卖力地用浣衣棒子敲打一件眼熟的里衣,手边的木盆里,还有满满一盆子的衣物。

那是常陵、司徒绛和邢玉璋的衣服。

常陵感觉得到,即使花姨神智糊涂,但依旧是个心存善念、胸怀感恩之人,她领受了司徒绛等人的金银,就竭尽所能地付之回报。许是蹲的时间久了,花姨不由得直起身子敲了敲酸痛的背,抬头看到了远处的常陵,她欢喜起来,马上双手摇摆着冲他开心地打招呼。

“小心!”

湖畔湿滑,常陵眼睁睁看着她脚下不稳,花姨体型臃肿不便,来不及反应便直挺挺栽倒进湖里,吓得在水里面上下直扑棱。这湖水一定刺骨的冷寒,常陵想都没想就踩水轻功过去,试图将花姨从水里拎上来,奈何他单手抓了半天使不上力,心道不好,连忙一个猛子钻入水中。像刀割一般冰凉的寒意直往他骨髓里钻,常陵在水下摸索,果然看到了一团水草缠住了花姨的右脚,他用右手和牙齿扯开那些韧草,再迅速浮出水面,试图把花姨托回岸上。

然而,缺少一臂让常陵使不上力气,他托住了体态浮肿的花姨,却无处可借力施展轻功。花姨已经昏了过去,身上如冒着寒气一般冷,正焦急中,只见数条红线瞬间缠住了常陵和花姨的上半身,红线的另一头,司徒绛用力收紧,他们便被这力道猛地拉回了岸边。

浑身湿透的两个人,衣服像冰块一样紧紧贴在身上,司徒绛都不知道该先骂他们哪一个才好。常陵半蹲着,右手还紧紧扶着花姨,嘴唇青紫地哆嗦,司徒医仙把身上的狐腋斗篷乱七八糟地扯了下来,蹲下身一拢手披到了他们的背上。斗篷下的身体,在寒冷的刺激下战栗着,常陵的眼睛和司徒医仙的望在一起,司徒绛骂道:“她是傻子,你也是傻子是不是!”

被残留的体温包裹着,常陵说不出话来。

这动静很快引来了凝香楼的护院,好几个壮丁赶上来,小春子也点头哈腰地一路小跑。“哎呦喂,花姨真是闯大祸了,快快把公子们搀起来!”

四五只手伸下来,常陵马上道:“先把花姨安置去暖炉旁,再赶紧请个大夫。”

小春子一叠声应承,两名护院便把花姨架到了背上,一个扶着一个背着,半走半跑地送走了。常陵不放心,也要跟上去,刚欲起身却被一双手牢牢地按住。

司徒绛忍了一会儿:“我去医治她,你回去换身衣服。”

“花姨她……”

常陵的头发还在不断往下滴水,他身上的这件,还有花姨木盆子里的两件,就是他的全部衣衫了。司徒绛站了起来:“没有多余的衣物,你就穿我的。”

丢下这句话,医仙转身离去。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