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欲报之德(1 / 2)
既然坟茔四周都有禁军,两人便绕开那一块平地,循着有人迹的山道一路上行,寻找守墓奴役的住处。走了小半时辰,原本平缓的山势忽然出现一个陡坡,在前一步领道的元渡一直也不闻同霞的声音,此刻停步看她,笑道:
“公主还走得动吗?”
同霞哪里瞧不见,坡子虽陡,却并不高,十步之内定能上去,瞥他一眼道:“你还是操心自己是不是带对了路,若上去还找不到,你就再也不许跟着我!”
元渡颇乖巧地点了点头,见她已撩起袍摆,便让开道由她上坡。同霞并不管他,抬脚踩实了第一步才放心登上,坡上多有裸露的树根,想必牢固,她便每每看准才跨脚。
然而眼看就要到头,却突然滑了一步,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她顿时失了平衡,倾身扑倒。可就这不及反应的一瞬,她整个人被拎了上去,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四目对视,无限尴尬。
但这人却没有取笑,“摔到没有?有没有哪里疼?”他也没有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说着便检查起她上下。
同霞只觉身躯发僵,低头退开了一步,“我没事。”
她脸上发红,汗珠混了泥土,又在额上糊成涂鸦一般,元渡不禁蹙眉一笑,引袖替她擦拭,见她并未再退,柔声又道:“还是让我跟着你,好不好?”
同霞不知自己为何由他动作,只觉心颤得厉害,脚也沉得抬不起来,咬着嘴唇硬逼自己抬起脸,竟也不知说什么——“在那里!”
她忽然望见元渡身后不远的树杈间透出一方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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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简陋的木屋果然是守墓人的容身处,但其中仅有的一人却并非罗兴,只是一个年少的小奴。同霞打量他的面孔似曾见过,盘问了几句才想起他就是甘露殿廊下侍应的内臣,名唤令福。
令福倒很
识得同霞和元渡,但尚不知这对夫妻已经断婚,张口闭口仍称元渡为驸马。同霞未见罗兴,心中本已顾虑,无暇理会这些口角,就直白追问道:
“罗兴现在何处?你能在这里,想必是随高庶人去了报德寺的,难道罗兴竟没有去?”
令福伏跪在地,心想自己如此境地,命如蝼蚁,这位长公主又与高皇后素不融洽,今天必无好事,便越发胆怯,支吾半晌才颤声道:“罗……罗内侍,他已经死了。”
同霞暗暗一惊,又觉他说得有头无尾,徒然浪费工夫,想要斥问,却被一把拉住了胳膊,侧脸一看,这人竟眼角带笑,莫名得意,劝她道:
“公主稍安,让臣来。”
同霞不由皱眉,下看一眼,无奈退开。元渡这才松开她的手腕,犹带那一抹轻松笑意,却率先弯腰将令福搀了起来,道:
“你是领差而来,仍算是掖庭在册的内臣,我与公主并无伤你之意,不过是想问你几句话。你好好从实说来,别的事都与你无干。”
见令福脸色稍缓,才继续问道:“高庶人私行厌胜的事,你在甘露殿时可有听闻?出事后,你与罗兴是否一起随高庶人去了报德寺?罗兴是何时,怎么死的?”
令福慢慢抬眼,来回看过二人,小声道:“小人一向只配在殿外应承,近不得高庶人的身。只知高庶人常会礼佛,都是罗内侍陪着,也常亲自抄写经文送去报德寺。后来甘露殿的宫人一半充了皇陵杂役,小人就被划去了报德寺。但小人也只是做些粗活,再也没见过高庶人一面。忽然一天就听说高庶人没了,罗兴也随着去了。”<
按罗兴与高玉的关系,自然是荣辱与共,落一个殉主的结局也算合情合理。然而高玉常常抄写经文供奉佛前,若是早有诅咒之心,再不谨慎,也不至于巧在高家大祸之时被人发觉。
同霞仔细听来,越发认定其中蹊跷,正颇感遗憾时,忽见元渡又发问道:“高庶人既去,你们这些宫人也不会再留在寺内,所以你又是如何到此的?”
宫人从入宫到身死,事事都由掖庭管辖。同霞这才恍有所悟,看向元渡,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气息一顿,又连忙转向了令福。
令福答道:“高庶人去后,大内官陈仲就来了,一起的还有掖庭令张春,指点小人们为高庶人入殓。小人原以为了事后还能回宫去,谁知张宫令随手一指,说小人手勤脚快,是个忠仆,正合适留守,小人也不敢违抗。”
果然听见“张春”的名字,虽然仍是合情合理,关联起宫中事,却显得几分诡异,也越发可以旁证那些尚不清晰的猜测。同霞不觉攥了攥手掌,问道:
“你既然帮了高庶人入殓,可也瞧见罗兴的尸身没有?”
令福摇头道:“小人前去听用时,他已被人抬到了院子里,浑身盖着一张草席,什么也瞧不见。”
同霞轻叹一声,再无可问,叮嘱道:“今日的事想必你不会与人多嘴,否则害的是你自己。”转身一步又回头道:“宫里其实不如此处好,你一个人虽然清苦,也算是自由身了。”
长公主既是警告,又似乎语带怜悯,令福不明所以,也不敢多求恩典,不过垂首应诺了一声。
同霞径自走向来时的道口,脚步越发加快,元渡看在眼里,心中无不清明,追到与她并肩,一笑道:“公主怎么同一个死人置气?”跨出一步挡在路前,又道:“上山不容易,下山只会更难。”
同霞并不是闷头乱冲,瞥了眼下头的陡坡,反问道:“究竟有什么可笑的?他叫你几声驸马就收买你了?还是说你替我问了话,就想来邀功?”
元渡忙抿了唇,又微微仰面,说道:“原来臣这个活人也惹了公主不悦,臣该死,那罗兴倒是该活。只不过——比起那位张宫令,公主大可先暂缓处置臣。”
同霞已不想理睬他这副厚颜,轻哼一声道:“你本来就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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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那处陡坡,出山的路便是一道坦途,两人很快到了山脚,各自牵马的间隙,元渡方又寻到话端:“公主不是要回太平坊吧?臣先前已见李固驾了红锦车往南城去,臣正好顺路送送公主。”
原来他不止盯着自己的行踪,竟不知在那处犄角旮旯埋伏着,能看得这样仔细。同霞翻他一眼,转了转手中缰绳,仍先上马,“你是嫌繁京街上人不够多?还是打量你这张脸没人认得?”
元渡仰视她一笑,道:“那公主先走,臣在后头跟着。”
同霞不再看他,扬鞭而去,一路或疾或缓,行至城南天色已经向晚。元渡与她隔了十数步,目光一刻未离,此时忽见她停了马,忖度一时,到底上前搭话道: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出了城也还有几十里路,李固就放心你一个人夜行?”
同霞这才发觉他已靠近,虽然道路行人渐稀,还是着意偏转了马首,“你怎知李固不会来迎我?你回你的家便是,管得……”
话没说完,天上骤然一道霹雳,大雨倾盆而下。同霞未及反应,马也受惊躁动起来,只好扯紧了缰绳,但雨帘密集遮了视线,也看不清哪处可以稍避。
正情急时,忽觉背后一紧——“别动,等一下再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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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已将立秋,不曾想还有这样的急雨。或者也该怪她停马看天的时机不对,偏偏在降雨之前才发觉雨势已经不可阻挡。元渡的书房还是旧日模样,连纸墨气味的浓淡都一如往昔。原来过于深刻的东西,不是非要年深日久才可结出果实。
同霞窘迫已极,骂是无力再骂的,外头雷雨填填,都像是对她的嘲笑。而她的到来自然惊动了这座小宅的所有人,与陆韶相见的那一瞬,强烈的隔世之感又增添了她的羞耻。她不知说什么,状如泥塑。
“这是我的衣裳,你暂且换上,好歹不要着凉。”陆韶闻讯来得虽急,一直却很安静,这时为她擦拭了面颊,重理了头发,端起一盆残水转向门外,才柔声提了一句。
同霞早见她带了一身衣裙放在座侧,眼珠低转,慢慢点了点头,“多,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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